芈琬做了一个决定:回省城。不是回来定居,是回来做一件事。
把《空白的脸》的手稿打印出来,放在宋源的书桌上。不是电子版,不是微信传输。是打印出来,用纸,用墨,可以被触摸和翻阅。
选了十二月三十号。一年的倒数第二天。
高铁上,手稿放在帆布包里,沉甸甸的。十万字,二百三十二页。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改了三十二处细节。不是错别字,是一个词的轻重,一个句子的节奏,一段话里情绪的浓度。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背着大双肩包,戴着耳机。芈琬看着她,想起二十岁的自己。
二十岁的芈琬不知道,二十年后她会写一本书,书里写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新闻,而是一个普通女人的婚姻。
她想对二十岁的自己说:你以后会很难,但会挺过来。会失去一些最重要的东西,但会一样一样找回来。不是原来那些,是新的。
下午两点零三分到省城。
打车回家。家里没人。宋源在公司,小宝在幼儿园,母亲去菜市场了。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进门。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家具没变,沙发还是那个沙发。但一切都不同了。不是家变了,是她变了。
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客人。不是“回”家,是“来”到家。
从帆布包里拿出手稿。二百三十二页,分三叠,用三个不同颜色的长尾夹夹着。走到书房,放在书桌正中央。
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稿第一页空白处写:
“宋源,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你、我、小宝、我们所有人一起写出来的。这是我们婚姻的非虚构调查报告。你想在上面签个字吗?”
把笔放在手稿旁边,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下午四点半,去幼儿园接小宝。
没有提前告诉他。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大门打开。走过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走廊,经过那些看过无数遍的画。
走到小宝教室门口,站在门边往里看。
小宝坐在小桌子前,正在收拾画笔。动作很慢,很仔细。
芈琬忽然意识到,小宝在她不在的日子里,悄悄长大了一些。不是个子高了,是她不熟悉他了。那个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轮廓,被她不在场的时刻悄悄修改了。
陈老师先看到她,微微一愣,笑了。走到小宝身边,弯下腰:“小宝,你看看谁来了。”
小宝抬起头。
看到芈琬。表情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变化:茫然——确认——瞳孔放大,嘴唇微张——犹豫,一层薄薄的、像冰一样的东西覆盖上来,封住了本该涌出来的情绪。
没有扑过来。没有叫“妈妈”。低下头,继续收拾画笔。
芈琬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小宝,妈妈来接你回家。”
小宝没有抬头。把最后一支画笔插进笔筒,盖上收纳盒盖子,小椅子推到桌子底下。动作很慢,很认真。
芈琬没有催他。
小宝终于做完所有事,站在原地,低着头,不说话。
芈琬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手工装订的空白本子,封面是她自己画的——一片大海,海边站着一个很小的人,远处有一艘船。
“小宝,妈妈给你带了礼物。不是买的,是妈妈自己做的。”
小宝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没有接,也没有拒绝。转身,背起书包,走向门口。
芈琬跟在他身后,隔着一米左右。没有去牵他的手。只是跟着。
走到幼儿园门口,小宝突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就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芈琬不知道这个停顿是什么意思。但她在心里把它当成一个信号——他在等她。
晚上,宋源回到家。芈琬在厨房做饭。红烧肉,小火慢炖两个半小时,宋源最喜欢的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