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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第1页）

张海生的老婆叫王桂兰。不是之前那个王桂兰，同名不同人。她也在这座城市打工，在一家小饭馆洗碗，一个月两千。她的心脏不好，常年吃药，一个月药费要好几百。张海生每个月给她寄钱，不多，一两千，够她吃药和吃饭。她不知道他的肺已经变成了石头，不知道他每天上班要戴着那个破口罩，不知道他咳血咳了几年。他只是说“没事”“挺好的”“别担心”。她信了。她不信又能怎样呢？

苏棠是在医院找到她的。张海生死后，她的心脏病发了，被邻居送到医院，住了几天。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红肿，眼眶发黑。她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张海生的一张照片，是年轻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还很壮，穿着一件白背心，站在石材厂的门口，笑得很开心。他的手搭在身边一个工友的肩上，那个工友后来也得了尘肺，回了老家，死了。张海生参加完他的葬礼回来，沉默了好几天。他没有跟她说那个工友是怎么死的，只是说“喝酒喝多了”。她信了。她当时就信了。

苏棠坐在床边，轻声跟她说了张海生的真实死因。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王大姐，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他……他最后有没有说疼？”

苏棠握住她的手。“没有。他很安静。”

这是她撒的第二个谎。张海生最后是活活憋死的，不可能不疼。但王桂兰不需要知道。她需要的是，她的丈夫在最后那一刻，没有痛苦。她需要这个谎言，才能继续活下去。

苏棠从医院出来后，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汽车尾气的味道。她深吸了几口，觉得自己的肺是好的，能吸进空气，能呼出二氧化碳，能正常地运转。她突然觉得，能呼吸是一件奢侈的事。张海生没有了。

她走了几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没有哭出声，她不想被人看到。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无人问津。

后来，苏棠帮王桂兰联系了法律援助中心。有一个年轻的公益律师愿意免费代理张海生的案子。律师姓许，刚毕业没几年，在一家公益法律机构工作，专门帮农民工维权。她看了张海生的病历和鉴定报告，说可以打，但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证人。她问苏棠，你愿意帮忙找证人吗？苏棠说，我已经找到了。李国栋，还有另外两个工友，愿意作证。

许律师说，够了。

但苏棠知道，这不够。这只是开始。官司要打很久，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更久。张海生已经死了，他的肺已经化成了灰，埋在某个墓地里。那笔赔偿金就算拿到了，王桂兰也不会再看到他了。但至少，她不用再担心医药费了。

苏棠把许律师的名片递给了王桂兰。王桂兰接过名片，看了很久。她不认识字，但她把它揣进了口袋里，紧紧贴着张海生那张年轻时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