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死后,剧团的演出停了。
不是主动停的,是没有人来了。家长们听说了这件事,不敢带孩子来看木偶戏了。他们说剧团的团长是个“变态”,说剧场里的木偶“不干净”,说那些木偶戏“教坏小孩子”。他们不知道那些木偶戏是杨静演得最好,她让木偶活了过来,让孩子们笑,让大人们鼓掌。他们只知道这里死了一个人,一个被控制、被虐待、被杀害的女人。她的死比她的活更让人关注。
售票窗口关上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像一个半闭的眼睛。门口的演出海报还在,海报上印着杨静和她的木偶,两个人都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海报被雨淋过,边角卷起来了,杨静的脸上有一道水渍,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苏棠在剧团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推了一下门,没锁。她走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前台没有人,饮水机上的水桶空了,塑料杯散了一地。墙上挂着的那些演出剧照,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她穿过大厅,推开通往后台的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像在呼吸。走廊的尽头是排练厅,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光。苏棠推开门,排练厅里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地上散落着木偶的零件——一只手,一只脚,一个没有身体的头。木偶的头滚在墙角,脸朝上,玻璃眼珠反射着灯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一个女孩蹲在排练厅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的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托运条,最近的一张是昨天的日期。她是杨静的同事,也是剧团的木偶演员,姓林,叫林小禾。
苏棠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小禾,我是苏棠。我来了解一些情况。”
林小禾抬起头。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红肿,眼底有一圈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了。她看着苏棠,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让人心疼的东西——那种一个人已经哭不出来了的茫然。
“杨静的事,你知道了吧。”苏棠说。
林小禾点了点头。“知道。”
“你在剧团多久了?”
“三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是从戏剧学院毕业后来这里的。金浩去学校招人,说他们剧团很有名,很多演出,能学到东西。他说我很适合演木偶,手长,手指细,操控木偶会很好看。我信了。”
“后来呢?”
林小禾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后来……我慢慢发现不对。金浩对我们的要求很奇怪。不只是排练、演出,还有……私下的。他会单独叫我们去他的办公室,说是谈工作,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门关着,窗帘拉着。他让杨静陪客户吃饭,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很晚的晚上。杨静不想去,他就说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不去就扣钱、不让上台。杨静去了。”
“他对你做过什么?”
林小禾的手抖了一下。“他……也找过我。他让我去他办公室,说有一个新角色适合我,让我试一段戏。我去了,他把门关了,说这段戏比较私密,不能被别人看到。他开始靠近我,手搭在我肩膀上,说我的肩膀很窄,很适合演少女角色。我想走,他拉住我的手,说你别走,我还没说完。我挣脱了,跑了出去。第二天,他把我的排班全换了,最累的场次,最差的时段,钱也少了。我去找他,他说你那天不配合我,我很失望。如果你想继续在这里干,就要学会配合。”
“你配合了吗?”
林小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流,滴在那件灰色的卫衣上。“我……我不敢不配合。我签了合同,违约金要五十万。我家在乡下,父母种地,一年挣不到两万。五十万,我拿不出来。我不配合,他就让我坐冷板凳,没有演出,没有收入。我在这座城市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我爸妈还等我寄钱回去。我没有别的选择。”
苏棠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是指挥木偶的手。“小禾,你后来有没有……也被他伤害过?”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久到排练厅里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像是要灭了,又挣扎着亮了起来。她终于点了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有一次。剧团去外地演出,住在酒店里。晚上他来敲我的门,说有紧急会议。我开了门,他进来,把门反锁了。他说他喜欢我很久了,说我不应该拒绝他,说他可以给我很多。我推开他,他打了我一巴掌,把我按在床上。我喊救命,他用枕头捂住我的嘴。后来……他走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