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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9 章（第1页）

于海负责的那个楼盘，苏棠后来去实地看过。

某某府邸，一期已经交付了，业主们正在陆续入住。小区的大门是欧式的，两根罗马柱，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上方刻着“某某府邸”四个烫金大字。大门旁边是一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大爷，在玩手机。苏棠走进去，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小区里的绿化看起来不错，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灌木丛修成了球形，地上铺着彩色地砖。但走近了看，草坪下面有积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湿透了的海绵上。那些球形灌木，有几棵已经枯了，叶子发黄、掉落，露出里面光秃秃的枝条。彩色地砖有的翘起来了，有的碎了，走上去咯噔咯噔的，像踩在断掉的骨头上。

苏棠找到了一户业主，姓刘，刚搬进来不到一个月。刘大姐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嗓门很大。她一听说苏棠是来了解楼盘质量的，拉着她的手就不撒开了。

“我跟你说，这个破房子，我可上当了！”刘大姐的嗓门更大了，楼道里都有了回音。“你看看这个墙面，这裂缝，才住多久就裂成这样了？还有这个窗户，关不严，漏风！冬天冷得要死！还有这个下水道，老是堵，我家马桶都堵了三次了！找物业，物业说这是开发商的问题，让我们找开发商。找开发商，开发商说已经过了质保期，不归他们管。我才住了一个月，质保期就过了？”

刘大姐带着苏棠在小区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骂。每一栋楼的墙面上都有裂缝，有的细如发丝，有的宽如手指。有的地方还渗水，墙面起皮、发霉，像长了癣。地下一层的车库更严重，天花板在滴水，地上全是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像走进了一个很久没开过窗的地下室。

“这样的房子，他们也敢卖！”刘大姐咬牙切齿地说。“还说什么‘给您一个五星级的家’，五星级？我们村头的猪圈都比这个强！”

苏棠拍了很多照片，裂缝、渗水、发霉的地下车库、关不严的窗户。她把这些照片和于海笔记本里的记录做了比对，发现于海在事发前一个月，已经详细记录了这些质量问题，并且上报给了公司。上报的日期、时间、内容，写得清清楚楚。公司有没有处理？没有。他的报告像那些墙壁上的裂缝一样，被人无视了。

苏棠找到了工程部的一个负责人，姓赵，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赵工，于海上报的这些质量问题，你们处理了吗？”

赵工推了推眼镜。“处理了。能处理的都处理了。渗水的问题，我们打了胶，但可能没打严实，过段时间又漏了。裂缝的问题，我们用腻子补了，补完看不出来，但时间长了又会裂开。这些问题不是我们一家有，所有楼盘都有。建筑行业就是这样，赶工期、压成本，质量肯定会有问题。我们也很无奈。”

“压成本？怎么压？”

赵工犹豫了一下。“就是……材料用便宜一点的，工艺简化一点，工期压缩一点。利润就那么点，不压成本，公司赚什么？”

“那住在这里的业主呢？他们花了上百万买的房子，住的是这样的质量，他们赚什么？”

赵工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白色腻子粉的工装鞋，鞋面上有一个洞，大拇指从洞里露出来。他做的是修修补补的活，赚的是每个月四五千块的工资。他也是这个链条上的一个小齿轮，和于海一样，和那些搬砖的农民工一样，和那些被压在墙壁裂缝里的业主一样。他们的声音，没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