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死在售楼处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
那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银杏叶正黄,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箔。售楼处的玻璃幕墙上映着夕阳,橙红色的光把整栋楼染成了琥珀色。门口的气球拱门还在,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气球簇拥着一条横幅——“某某府邸,盛大开盘”。横幅下面是一个红毯,红毯上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脸上的笑容像用尺子量过的,弧度一模一样。
于海就是从红毯上方的那个阳台跳下来的。
售楼处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建筑,二楼的阳台突出在外,雕花的铁艺栏杆,阳台上摆着几盆假花。于海站在那个阳台上,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楼下的人先是在看热闹,举着手机拍,有人喊“别跳”,有人喊“快下来”,有人喊“神经病”。一个穿西装的销售经理跑出来,仰着头喊:“于海,你别冲动,有什么事下来再说!”于海低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纵身一跃。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旋转着、飘摇着、无声无息地坠落在红毯上。
红毯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气球拱门被砸塌了,粉色、白色、紫色的气球飞起来,飘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群仓惶逃离的鸟。那两个迎宾小姐尖叫着跑开了,旗袍的岔口开到大腿根,跑起来的时候,白色的底裤一隐一现。手机举得更高了,有人在直播,有人在发朋友圈,有人在做现场解说——“家人们,看到没有,就是那个位置,人就是从那里跳下来的!”镜头扫过于海的脸,他的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道血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林清到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已经被疏散了。警戒线拉了一圈,几个保安在维持秩序,脸色都不好看。售楼处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模特,旁边写着“某某府邸,尊贵人生”。海报上的模特穿着晚礼服,站在一个欧式喷泉前面,身后是一栋哥特式的城堡。
苏棠蹲在红毯旁边,看着那滩血。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像一面不太光滑的镜子。她从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扭曲的、变形的、不太真实的脸。她站起来,走到于海身边。
于海,三十二岁。某某房地产公司的销售冠军,连续三年业绩第一。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的脸很白,不是失血的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不怎么晒太阳的白。他的眉毛很浓,眉间距很窄,显得很严肃。他的嘴唇很薄,紧抿着,像是在生气。
林清开始了体表检查。腰椎粉碎性骨折,骨盆碎裂,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内脏大出血。从三楼跳下来,头先着地,但最先碰到红毯的是他的脸。脸几乎是完整的,只是鼻子歪了一点,嘴唇磕破了。其他地方,都已经不成样子了。
他的西装口袋里有一张名片,烫金的,写着“于海,高级置业顾问”。名片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给您一个五星级的家。”这是他每天对客户说的话,说了几千遍,说了一辈子。
还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苏棠打开手机,没有设密码。桌面是一张效果图,一栋欧式别墅,前面的草坪上停着一辆保时捷。屏保是一张照片,一对老人,站在一栋土坯房前面,笑得很拘谨。那是他的父母。最后一个拨出的电话,是打给“妈”的。通话时长五十二秒。时间:今天中午。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拨出下一通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