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的案子,最后以“医疗事故”结案。
医院赔了八十万。王丽华被免去了产科主任的职务,但没有被吊销执业资格。她调到了医院的体检中心,做一些简单的体检工作,不再上手术台了。刘芳被暂停执业半年,半年后重新上岗,被安排到了门诊,不再做剖宫产手术。陈技师被调离血库,去了总务科,管仓库。
没有一个人坐牢。
李国强收到那笔赔偿款后,给女儿存了一个定期账户,说等她长大了交学费。他说他不想用这个钱,这钱是用他老婆的命换来的,他花着心里疼。他还在工地上做木工,每天早出晚归。女儿送到老家,让他妈帮忙带。每个月回去看一次,带奶粉、带衣服、带玩具。他女儿长得很快,每次回去都不一样。上个月会翻身了,这个月会坐了,下个月会爬了。他在手机里存满了女儿的照片和视频,每天晚上收工后看一遍,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林清把张秀兰的尸检报告、输血记录、手术记录、王丽华的定位记录、刘芳的证词,全部放进了储物柜。第二十三把锁。
苏棠靠在墙边,看着那扇已经挂了二十三把锁的柜门。
“林医生,你说那个小女孩长大了,会知道她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林清把钥匙放进口袋。“也许会的。也许她妈妈会托梦告诉她。也许她不会知道,但她会长大,会上学,会工作,会结婚,会生孩子。她会成为一个人,一个和她妈妈不一样的人。她妈妈的生命在她身上延续了。这也许是这个案子里唯一的一点好事。”
苏棠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字:“张秀兰,产妇,死于产房,生于凌晨。”
她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帆布包里。
窗外,夜已经深了。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城市像一头巨大的、疲惫的、慢慢合上眼睛的巨兽。林清站在窗前,想起李国强怀里的那个女婴,她的小嘴一吸一吸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她不知道自己没有妈妈了。她只知道这个世界很大,很亮,有人在叫她,有人在笑,有奶喝,有觉睡。
她会长大的。她会知道。
但她不会忘记。因为有人替她记得——她的父亲,那个在工地上搬了十几年砖的男人,那个凌晨四点起床给女儿冲奶粉的男人,那个在殡仪馆的走廊里跪下、额头抵着冰冷地面的男人。他会记得一辈子。然后告诉她。
张秀兰的案子以“医疗事故”结案。王丽华被免职,但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刘芳停职半年,半年后重新上岗。陈技师调去了总务科,管仓库。没有人坐牢。
李国强还在工地上做木工。他的女儿已经会叫“爸爸”了,虽然发音不准,叫的是“大大”,但他每次听到都会笑。他把他所有的工资和那笔赔偿款都存了起来,说等女儿长大了,送她上大学,学医。他说,她妈妈就是在医院没的,她要学医,以后让别人不要像她妈妈那样没了。
林清的储物柜里,第二十三把锁锁住的是一份迟到了四十七分钟的用血申请、一个缝得稀烂的子宫、一双流干了眼泪的眼睛,和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