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蓉的举报信,是在她宿舍的床底下找到的。
那是一沓厚厚的材料,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塞在一个旧鞋盒里,鞋盒放在床底下最里面,落满了灰。苏棠趴在地上,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掏出来。打开鞋盒,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如遇不测,请转交省纪委。”
信封里是一封信,手写的,密密麻麻,整整七页纸。陈蓉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她一定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因为她知道这封信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苏棠展开信,一页一页地读。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窒息感。
“我叫陈蓉,今年二十九岁,某某省某某县某某村小学支教老师。我在这个学校工作了五年。五年来,我亲眼目睹了本县教育系统在扶贫资金使用上的种种乱象。特此向组织举报。”
下面是详细的列举。某某年,某某扶贫项目,拨付资金五十万元,实际用于学校建设的不到五万元,其余四十五万元去向不明。某某年,某某营养餐项目,拨付资金三十万元,孩子们吃的是最便宜的饼干和饮料,供应商是县教育局某领导的亲戚。某某年,某某校舍维修项目,拨付资金八十万元,学校只换了几个窗户、刷了几面墙,剩下的钱被层层转包、层层截留,最后不知所终。
每一笔钱,每一个项目,每一个经手人,她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是她从公开文件里查到的,有些是她听其他老师说的,有些是她自己亲眼看到的。她不是专业的调查记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支教老师。但她比任何记者都更认真,更执着,更不计后果。
信的最后一页,她写道:
“我知道这封信寄出去,我的工作可能就保不住了。但我不怕。我在这里教书五年,不是为了这份工作,是为了这些孩子。他们吃不好、住不好、学不好,不是因为国家不给钱,是因为钱被人拿走了。我不知道拿钱的人是谁,但他们一定比我有权力,比我有关系。我怕的不是他们,我怕的是这些孩子长大后,会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权力的人可以拿走一切,没权力的人只能忍气吞声。我不希望他们这样想。所以我写了这封信。”
信的末尾,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如果我死了,请帮我查下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孩子。”
苏棠读完这封信,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溢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张信纸上,把“孩子”两个字洇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