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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第1页）

赵师傅的上报记录，苏棠在锅炉房的办公室抽屉里找到了。整整一个文件夹，厚厚一沓，全是手写的检修申请单。最早的日期是去年十月，三个多月前。

“燃烧器异响，建议停机检修。”——批复：不影响供暖，继续运行。

“烟道回烟，一氧化碳浓度偏高，建议更换烟道。”——批复：已记录，待安排。

“一氧化碳报警器故障，建议更换。”——批复：已采购，未到货。

“换热站压力波动大，建议全面检查。”——批复：不影响供暖，继续运行。

每一张申请单上都有赵师傅的签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写字很慢，大概是因为文化程度不高，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写。但他写得认真，比那些签“同意”的人认真一百倍。那些签“同意”的人，笔迹潦草，像画符，一笔带过，连看都没看清楚就批了。他们批的不是一张纸，是一条命。

苏棠把那些申请单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拍照。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她翻到最后一张，是出事当天赵师傅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燃烧器漏气了。我下去看。如果我上不来，这是我最后的报告。”

这张申请单没有批。也没有人看到。它压在抽屉最底下，被一个生锈的回形针别着，像一个被遗忘的、不会有人来认领的孩子。

林清找到了锅炉房的管理单位——一家负责该片区供暖的物业公司。公司的总经理姓马，叫马国栋，五十出头，开一辆黑色的奥迪，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钱。

“马总，赵师傅的死，你知道了吧？”林清开门见山。

马国栋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沉痛模式。他的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眼睛里挤出了一点水光。“知道。很痛心。赵师傅是我们公司最好的维修工，干了二十多年，技术过硬，任劳任怨。我们一定会好好处理后事，给他的家属一个交代。”

“他的上报记录，你看了吗？”

马国栋的手指停了一下。

“上报记录？我……还没看到。公司有安全科，这些事归安全科管。具体的维修安排，我不太清楚。”

“你是总经理，安全责任第一人。你不清楚？”

马国栋的脸微微涨红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林法医，公司这么大，下面那么多事，我不可能每一件都过问。安全科有安全科的职责，他们处理。”

林清把那张赵师傅最后写的申请单放在桌上。

“这是他出事那天写的。‘燃烧器漏气了。我下去看。如果我上不来，这是我最后的报告。’马总，你看到了吗？他知道可能会死。他还是下去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下去，那个一氧化碳会一直漏，会毒死更多的人。他一个月的工资四千八。他的命值四千八。”

马国栋不说话了。他的手指不再敲桌面，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中气了。“林法医，我不是坏人。我也想在供暖季开始之前把所有设备都检修一遍。但预算有限，上面不给钱。我们公司已经连续三年亏损了，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理解吗？”

林清看着他。

“马总，赵师傅死了。他的女儿今年上初二。他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你理解吗？”

马国栋低下了头。他不理解。他永远不可能理解。因为他不会死在管道沟里。他坐在开着暖气的办公室里，喝着茶，批着文件，每个月工资是赵师傅的好几倍。他的命和赵师傅的命，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