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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第1页）

赵志强死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市精神卫生中心大门外三百米，城郊快速路的辅道上。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灰色外套，外套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系着。他的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被路面磨破了，血迹拖了一路，从医院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身体旁边。

撞他的是一辆夜班出租车。司机姓刘，五十多岁，开了十几年夜班。他后来跟交警说，那个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他根本来不及刹车。他看到一个人影，听到“砰”的一声，车停了，他下去看，一个人躺在车前面，眼睛睁着，嘴里在冒血。他打了120，打了110，打了保险公司，然后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手一直在抖。

急救车到了，人已经没了。急救人员做了心电图，直线，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瞳孔散大固定。他们把人抬上车，拉回医院，放在急诊科的抢救室里。急诊医生看了看，摇摇头，说：“精神卫生中心的病人，打电话让他们来认。”

林清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秋天的夜很凉，他出门时套了一件薄外套，到了太平间还是觉得冷。苏棠在车上等他，没有下来，她说她不敢看。不是因为怕尸体，是因为她昨晚查了赵志强的资料——三十二岁，精神分裂症，在市精神卫生中心住了六年。六年来没有任何家属来探望过他，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配偶，没有子女。他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现在一个人死了。

无影灯亮了。

赵志强的脸露出来。三十二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多。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他的头发很长，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胡茬密密的，像一片没有修剪过的杂草。他的病号服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左肩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是血，是某种液体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林清开始体表检查。

“死者男性，三十二岁。头部可见多处新旧挫伤，左侧颞部有一处长约四厘米的裂伤，深达骨膜。双腕可见条索状约束带勒痕，新旧并存，部分已结痂，部分呈鲜红色。双下肢多处擦伤，符合摔倒所致。右足底可见大面积皮肤缺损，系赤足行走所致。”

他的笔顿了一下。

“背部、臀部、双侧大腿后侧可见多处陈旧性瘀斑，形态不规则，部分呈条索状，疑似棍棒状物体打击所致。左侧第7、第8肋骨可见陈旧性骨折，已部分愈合。”

他放下笔，看着赵志强的脸。

赵志强没有睁眼。林清等了很久，他一直没有睁眼。林清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会在他拿起手术刀的时候开口。但这一次，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切开胸腔的时候，手很稳。取心脏的时候，手也很稳。取大脑的时候，他看到了大脑表面那些不正常的沟回，那些精神疾病留下的、肉眼可见的痕迹。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直到他缝完最后一针，赵志强都没有开口。

林清把那具已经完成解剖的遗体重新盖上白布，站在解剖台旁边，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他在等一个声音，一个和之前那些死者一样、从某个他听不到的频率里传出来的声音。但那个声音没有出现。

苏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林医生，他没有说话？”

“没有。”

“为什么？”

林清脱下手套，把它们扔进生物危害垃圾桶。

“也许他不想说。也许他说不出来了。也许他从来没被别人听过，他已经忘了怎么发声。”

苏棠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