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骨灰一直无人认领。
殡仪馆打过几次电话给林清,说有一个无主的骨灰,问能不能处理掉。林清说再等等。等什么,他也不知道。等有人来找,等人来问,等那个在地底下躺了太久的人,被人想起。
但没有人来。
苏棠后来去了一趟那个桥洞。洞里的硬纸板和被子已经被环卫工人清理了,地上只留下几块深色的、洗不掉的污渍。洞口的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字——“打人者死”。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子写的,雨水已经把它冲得模糊了。
她蹲在桥洞口,看着里面那个黑洞洞的空间,坐了很久。
她想起老刘的尸检报告上那三十七处伤。每一处伤都对应着一个动作——一拳、一脚、一个摔倒、一个撞击。每一个动作都对应着一个人的愤怒、无聊、恶毒,或者只是“喝多了”。而所有这些,最后汇聚成一个六十三岁的流浪汉在一个雨夜里的死亡,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见,没有人会在乎。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路过桥洞口那堆残留的污渍时,她停了一下,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蹲下来,把它放在污渍旁边的墙根下。白色的纸巾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朵很小的、不太像样的花。
“安息吧。”她说。
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后来,林清在老刘的档案里加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死者刘德厚,安徽人,六十三岁。死因为被三名未成年人殴打致创伤性休克。三名施暴者均被判处缓刑,无人服刑。死者无家属认领。骨灰暂存于市殡仪馆无主骨灰寄存处,编号173。”
他把这张纸条和尸检报告、判决书复印件、网上视频的截图一起,锁进了储物柜。第九把锁。
苏棠看着那扇柜门,数了数上面的锁。
“九了。”她说。
“嗯。”
“林医生,你说这个柜子,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清把钥匙放进口袋。
“会变成这座城市的地基。”
苏棠不懂,但她没有问。
她知道林清不是在说柜子。
刘德厚的骨灰至今仍在殡仪馆,编号173。没有人来认领,也没有人来问。
孙浩的父亲给他转了学,去了隔壁市的一所私立高中。陈宇没有学上了,在奶奶的杂货店里帮忙,每天从早站到晚。周婷的母亲给她请了心理辅导,说是“需要帮助孩子走出阴影”。
那个桥洞后来被围上了一块铁皮,写着“禁止入内”。但铁皮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里面又住了新的流浪者。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林清的储物柜里,第九把锁锁住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老人、三十七处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份没有人签收的判决书,和一张放在污渍旁边、被雨水浸透的白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