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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第1页）

打人的视频是在老刘死后第二天传到网上的。

没有人知道是谁传的。一个看起来像是手机录制的短视频，时长三分多钟，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清人的动作和表情。视频里，三个人——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在桥洞里对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老人拳打脚踢。有人踢他的头，有人踩他的手，有人在旁边笑着。老人的惨叫被背景音乐盖住了大半，但还是能听到几声，短促的、尖锐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视频的拍摄者不时发出笑声，画面在抖动，像是举着手机的人自己也站不稳了。

转发量在半天之内破了五万。评论区一片声讨——“畜生”“人渣”“未成年人保护法就是个笑话”。有人说要人肉他们，有人说要找到他们的学校和父母，有人说“如果这是我的孩子，我亲手打死他”。也有人冷静地劝大家不要网暴，让法律来处理。

没有人说“老人怎么样了”。

林清看到视频的时候，正在写老刘的尸检报告。他把视频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暂停，放大了那几个打人者的脸。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孩，瘦高，头发染成黄色，打人时嘴里骂骂咧咧，表情亢奋。另一个男孩矮一些，圆脸，戴眼镜，打了几下就退到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不知道在说什么。女孩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很长，脸上有妆。她没有动手，一直在旁边笑，偶尔踢一脚地上的东西，不知道是踢到老人身上了还是踢到了别的什么。

苏棠把那几个人的身份查出来了。十六七岁，本市一所职业高中的学生。黄头发的叫孙浩，十七岁，父亲做建材生意，家里有钱。戴眼镜的叫陈宇，十六岁，父母离异，跟奶奶住。女孩叫周婷，十六岁，母亲是小学教师，父亲在外地打工。

“这三个人的背景，可以说是天差地别。”苏棠说，“孙浩是富二代，陈宇是穷孩子，周婷是乖学生。但他们在一起打人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区别。”

林清把笔记本合上。

“他们怎么被抓的？”

“有人报警了。视频流传之后，派出所主动介入了。”

“主动介入。”林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

孙浩、陈宇、周婷是被家长带着去派出所“投案自首”的。三个人的供词大体一致：“那天喝了酒，朋友在一起玩，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打起来了。”他们说不清为什么打，也说清了打了多久，只说“没打几下”“没用力”“不知道他会死”。

孙浩的父亲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站在派出所的走廊里，打电话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刻意让所有人都听到：“我跟你们局长很熟的，上次一起吃过饭……孩子小，不懂事，你们通融一下……”陈宇的母亲没有来，是他的奶奶来了。七十二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派出所门口，两只手攥着一个布袋子，不说话，也没人跟她说。周婷的母亲来了，穿着得体，妆容精致，说话时眼圈红红的，一直说“我女儿平时很乖的，一定是被带坏了”。

林清没有去派出所。他听苏棠说的。苏棠去过一次，回来后情绪很低落。

“林医生，你知道那个老人是谁吗？”

“查到了？”

“刘德厚，六十三岁，老家在安徽农村。他没有家，没有工作，没有身份证。他在这座城市流浪了至少十年，没有人报过他的失踪，没有人来找过他。”

“他是怎么来的这里？”

“不知道。可能是来找工作的，可能是走散的，可能只是跟着火车到了这一站，就再也走不动了。”

苏棠把一张照片放在林清桌上。那是从老刘的遗物中找到的——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张已经看不清字迹的火车票，还有一个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旧棉袄，站在一栋土坯房前面，笑得很拘谨。男人像年轻时的老刘。女人不知道是谁。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认出几个字——“……和……结婚纪念。”

“他有家的人。”苏棠的声音有些哽，“他只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