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青把一只银色怀表放回绒布托盘时,馆外的雨刚好落下来。
雨水敲在城市记忆博物馆的玻璃穹顶上,声音细密,像很多人同时压低了嗓音说话。周一闭馆,展厅里没有游客,只有恒温系统微弱的嗡鸣。灯光从顶棚铺下来,照亮一排排旧物:褪色的粮票、缺了角的搪瓷杯、上世纪的公交月票、某个夏天遗落在剧院座椅下的发卡。
每一样东西都有标签。
年代、材质、来源、捐赠人、修复记录。
唯独人的遗憾没有。
温见青戴着白色棉手套,低头核对怀表齿轮的转动。秒针停在十点十七分,送修单上写着:捐赠者要求保持原状,不再复走。
她看了许久,轻轻合上表盖。
“温馆。”
实习生小赵抱着一沓文件,从展厅口探头,“沈副馆让您去会议室,说新项目的人到了。”
温见青摘下手套,放进消毒盒。“哪一个新项目?”
小赵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个失物博物馆。”
他说出最后五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半截。
馆里没人不知道这个项目。城市文化集团想把旧城南一片即将改造的街区做成文旅样板,提出以“失物”为主题,搭一个介于博物馆、沉浸式展览和商业街区之间的新空间。听起来很漂亮,预算也漂亮,宣传稿更漂亮。
但温见青不喜欢。
她不喜欢把遗憾做成门票,不喜欢在捐赠者哭过的物件旁边安排打卡灯牌,也不喜欢“情绪价值”四个字被人说得像一款可以批量生产的产品。
偏偏馆里今年经费紧,原馆改造迟迟批不下来。文化集团给的合作条件明晃晃摆在桌上:失物博物馆若能做成,城市记忆博物馆可以拿到三年运营补贴,馆藏修复室也能重启。
温见青整理好袖口,走向会议室。
走廊两侧挂着历任馆长照片,她从那些沉静的目光下经过,脚步不快不慢。她三十七岁,做事一向稳妥,情绪也稳妥。馆里年轻人私下说她像恒温展柜,漂亮、昂贵、可靠,温度永远恒定。
她听见过,却没有纠正。
恒定不是坏事。至少不会损坏任何东西。
会议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陌生的女声。
“如果只是把旧物摆进玻璃柜,再配几段催泪文案,那不叫失物博物馆,叫大型失恋朋友圈。”
小赵在她身后吸了口气。
温见青推门进去。
会议桌旁坐了六七个人。副馆长沈栖迟正在翻方案,文化集团项目负责人周明岚端着咖啡,神色似笑非笑。最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白色针织开衫,浅蓝牛仔裤,长发松松挽着,发尾有一点自然卷。她面前摊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展陈动线图。
她听见开门声,抬头望过来。
那张脸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眼睛圆而亮,唇角天生带笑,看上去像刚从某个阳光很好的咖啡馆里出来。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伸手。
“温馆长好,我叫江逐月。”
声音也甜。
温见青看了她一眼,握手,松开。
“你好。”
江逐月的手很暖,指尖却有一层薄茧。温见青注意到了,但没有表现出来。
周明岚笑着介绍:“逐月是我们这次请来的外部展陈设计师,做沉浸式互动很有经验。温馆,你们之后要多配合。”
温见青坐下,“方案我看过初版。互动占比过高,馆藏保护和叙事伦理部分不足。”
这话一出,会议室静了两秒。
江逐月眨眨眼,像没听出她话里的否定,“温馆长是觉得我太商业化?”
温见青翻开文件,“我觉得你太年轻。”
沈栖迟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