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奥多西亚港充斥着海盐、鱼腥和发酵葡萄的甜腻气味。石砌码头挤满船只,水手、商人、奴隶的喧哗形成稳固的噪音背景墙——这是好事。摩罗斯想,足够嘈杂的“现实”能掩盖细微的叙事杂音。
他牵着阿特洛波斯走下跳板。小女孩好奇地张望,但手紧紧抓着父亲的手指。她周身的“存在感”在这里似乎平复了些,像一滴特别的墨水汇入浓稠的油彩。
他们的落脚点是一间码头边的简陋旅店,老板娘赛娜是个脸颊红润的色雷斯女人,话多。“你们来得是时候,也不是时候!”她一边收钱一边说,“晚上有酒神祭,全城狂欢,葡萄酒像水一样流!但外乡人得小心,狄俄尼索斯的信徒们……嗨,玩疯了可不管你是谁。”
“我们待屋里。”摩罗斯简短地说,要了顶楼最角落的房间。
“随你。不过听——”赛娜挤挤眼,“祭典高潮时,酒神可能会‘附身’选中的男女,说些预言呢。虽然十句里有八句是醉话。”
预言!?摩罗斯心脏一紧。他点点头,领着女儿快步上楼。
房间狭小,一扇小窗对着昏暗的后巷。阿特洛波斯爬到床上,抱着膝盖。“爸爸,这里吵。”她指的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知道。”摩罗斯坐在床边。他能“读”到这座城市正在积蓄的叙事张力:酒神祭的脚本正在加载。这是一个重复了数百年的“城市故事”,有固定角色(祭司、狂女、被选中的附身者)、固定情节(游行、狂饮、舞蹈、预言)、固定结局(集体烂醉,日出时恢复清醒)。这是一场被排练了无数遍的、盛大的“注定”。
对阿特洛波斯来说,这种感觉可能像被塞进一个即将开演的木偶剧场,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正在绷紧。
夜幕降临。喧哗声从街道涌入,起初是零星的笛声和鼓点,然后是人群的欢呼、歌唱、杂乱的脚步。空气变得躁动,连灰尘都似乎在跳动。
阿特洛波斯捂住耳朵。“线……好多线……在扯……”
摩罗斯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布。街道已成河流,火把的光扭曲舞动。人群簇拥着马车,车上立着巨大的葡萄藤和常春藤缠绕的柱像,那是酒神像。披着鹿皮、头戴藤冠的男女围绕马车疯狂舞蹈,他们眼神涣散,笑容夸张,动作整齐得诡异——正在严格遵循“狂喜”的剧本。
然后,游行队伍在旅店斜前方的广场停下。高潮戏码即将上演。
大祭司——一个头发花白但身体精瘦的男人,站上临时祭坛。他高举双耳陶罐,将葡萄酒倾倒在自己头上,紫红色的液体浸透白袍。人群爆发出更高亢的欢呼。
“狄俄尼索斯!降临吧!借你的唇舌,告诉我们未来!”祭司呼喊,声音因激情和酒精嘶哑。
几个强壮的信徒从人群中拽出一个年轻人,看样子是个水手。他被推搡到祭坛前,脸上混杂着恐惧和虚荣——他被选中今夜扮演“神附者”。
祭司将残留酒液的陶罐递到他嘴边。年轻人仰头痛饮,酒浆从嘴角溢出。人群屏息。
安静只持续了几秒。
年轻人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球上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然后,他站直了,姿态忽然变得怪异而庄严,声音也变了,变得浑厚、重叠,仿佛几个人在同时说话——这是“神附”的标准流程。
“聆听——神谕——”附身者开口,手臂僵硬地抬起。
摩罗斯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到,一条粗壮的金色丝线从夜空(或者说,从奥林匹斯山狄俄尼索斯的神性领域)垂下,连接在附身者身上。这是预设的“神谕通道”。此刻,真正的、微弱的酒神意志正顺着这条线,准备灌注几句含糊的、关于葡萄收成或航海的“预言”进来。
但阿特洛波斯也“看”到了。
对她而言,那根丝线太亮了,太紧了,太“吵”了。它像一个强硬的指令,闯入她敏感的感知领域。她不理解那是什么,只觉得不舒服本能的抗拒。
在摩罗斯来得及阻止之前,她朝着窗户的方向,对着空中那根只有她能看见的丝线,小手烦躁地虚空一抓,然后做了个“剪断”的动作。
动作很轻,很孩子气。
咔嚓。
细微的、只有摩罗斯和阿特洛波斯能听见的声音。
那条连接奥林匹斯的金色丝线,应声而断。
广场上,附身者僵住了。
他张着嘴,保持着宣谕的姿态,但下一个词卡在喉咙里。预设的“神谕”脚本突然中断了。他茫然地站在那儿,脸上狂喜的表情褪去,只剩下醉酒的潮红和空洞的困惑。他眨眨眼,看着下面鸦雀无声、充满期待的人群,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冒出一句:
“……呃,我鞋湿了。”
死寂。
然后,是压抑的嗤笑,转为困惑的骚动。祭司的脸色变了,他冲上去抓住年轻人的肩膀摇晃:“神呢?神要说什么?!”
“不、不知道……”年轻人彻底慌了,“就……就没了。线……线好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