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县城还裹着一层黏糊糊的热气。
陈昭站在走廊尽头,把报名表对折再对折,塞进校裤口袋里。走廊那头是广播站的面试教室,门口稀稀拉拉站了七八个人,有的在低头看稿子,有的在小声清嗓子。没有想象中那种排长队的热闹,县一中的社团招新向来朴素,广播站算是最不张扬的那一个。
上周社团宣传的时候,高二的学姐们抱着文件夹来新生班走了一圈。别人都在抢着发传单、放视频、讲段子,广播站的人只是安安静静在黑板上写了个招新群号,然后放了一段往期节目的录音。录音里是两个人在聊天,聊的是食堂的菜,一个声音清朗一个声音温吞,像午后的太阳晒在课桌上,懒洋洋的。陈昭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她觉得那个声音让人很舒服。不是播音腔的那种好,是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那种好。
后来她就去领了报名表。
“陈昭你是不是紧张?”林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举着一根碎碎冰,已经快化成水了,她仰头往嘴里倒,腮帮子鼓鼓的。
“还行。”陈昭笑了一下。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行不行啊。”林晚把碎碎冰的塑料壳捏得咔咔响,“我刚趴门缝看了一眼,里面坐了好几个人。”
“你是不是比我还紧张?”
“我替你紧张不行啊。”林晚义正辞严。
陈昭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伸手帮林晚把碎碎冰的开口捏住,免得滴到校服上。“你在外面等我呗,应该很快。”
“那肯定等你啊,不然我来干嘛。”林晚说得理所当然,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是担心你,我就是想看看广播站里面长什么样。”
“嗯,你就是好奇。”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男生,脸色不太好看,大约是发挥得不太理想。门口坐着的学姐低头看了看名单,抬头喊:“下一个,高一一班,陈昭。”
陈昭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教室不大,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从另一半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界限。三张课桌并成一排,后面坐了三个人。左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很和气。右边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低头写什么。
中间那个人,陈昭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
瞳仁颜色很深,不是那种凶的深,是沉静的、认真的深。头发到肩膀下面一点,扎着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落在耳朵前面,她没管。她坐在那里,肩膀很直,但看起来并不紧绷。
陈昭猜她可能是负责人。因为她看人的方式不太一样——不是打量,是等。好像不管你自我介绍说什么,她都会好好听完。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左边戴眼镜的男生开口了。
陈昭点点头。她说了自己的名字、班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对广播站很感兴趣”。很标准的开头,没什么花活。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左边移到中间,在那个学姐脸上停了一下。
对方正在看她,很专注,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摘了又盖上,摘了又盖上,动作很轻。
“那你念一段稿子吧,随便选一段。”右边扎马尾的女生递过来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几段文字,有新闻稿,有散文节选,还有一首短诗。
陈昭接过来扫了一眼。新闻稿太正经,诗太短,她选了散文。是一段写秋天的文字,很短,大概一百来字。她低头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开口念。
她的声音不算特别,没有播音腔的端正,也不够清脆。但很稳,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慢慢说话。她不抢节奏,也不拖,念到“风从北边来”的时候很自然地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阵风真的吹过去。
念完了。她把稿子放回桌上。
左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点了点头,低头写了点什么。右边的马尾女生也笑了笑。
中间那个人——陈昭注意到她手里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抿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陈昭。
“你平时说话就是这个语速吗?”
声音比陈昭想象的要低一点,不紧不慢的,像温水倒进杯子里。
“差不多。”陈昭说。
对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在纸上记了一笔。她的手指很细,握笔的力气不大,写字的动作不快。
“好,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