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巡
正月末,连日风雪渐渐停歇,京郊冻土缓慢消融,护城河厚厚的冰层顺着岸线一条条开裂,白日里细碎冰裂之声顺着宫墙飘入内院。
李自成主力彻底穿出南阳地界,豫南各府县城求援文书一车车送入兵部,案牍堆积如山。张国维借着遍地败报频频单独入乾清宫密谒崇祯,日日以闯军迫近皇城为由催促朝廷速派大军南下。
朱慈烺从东宫贴身内侍处探知内情,连忙提前赶往坤宁报信:“张国维日日缠磨陛下,父皇心中的犹豫正在一点点偏向出兵,二妹务必备好完整攻守条陈,御前据实陈情。”
朱媺娖收起手头正在核算的宸裕春季原料采购账目,摒弃舆图、军械明细等繁杂物件,只带着亲手书写的速战、固守利弊手札入宫面圣。
暖阁之内烛火昏暗,崇祯独坐案前,连日被各处急报磨得心力交瘁。朱媺娖逐条拆解冒进分兵的致命隐患,再次恳请圣驾南巡南京,皇帝坐镇南都统筹天下勤王兵马,自己留守北京全权主持城防。
崇祯沉默良久,抬眼发问:若是朕执意下诏命孙、傅分兵出战,你能不能守住京师?朱媺娖屈膝跪地,语气笃定城池守备万无一失,可归德、潼关一旦分兵空虚,中原关中大片疆土沦陷的损失,绝非一城守住就能弥补。
几番思量过后,崇祯终究落朱笔下旨:孙传庭留半数新兵守潼关,亲率精锐半数南下;傅宗抽调本部精锐在南阳会合,择机攻打襄阳,通州三镇兵马火速入卫京畿。折中方案看似两头兼顾,实则两头虚弱,正是兵家大忌。
领旨辞别御所,朱媺娖回程途中便动笔写信,借宸裕隆商路星夜快马送往孙、傅二处,反复叮嘱切忌贪攻坚城,粮草难继之时立刻收拢兵马退守原防。
朱慈烺听闻旨意落地,满心惋惜,却也无法。
转眼二月,孙传庭遵令率领整编过半秦军开出潼关,在南阳与傅宗龙所部顺利会师。两军凭借冯三保工坊出产的改良唧筒铳,野战接连取胜,接连收复襄阳外围多座小城,可襄阳城经李自成提前数年加固,高墙深壕、粮草充盈,留守守军依托城防死死固守,明军久攻不下,千里粮道不断被李过派出的游骑劫掠,军中存粮逐日锐减。
三月下旬,李过看准时机突然率领主力骑兵掉头迂回,一举切断明军后撤要道。傅宗龙仓促收拢残兵退守南阳,孙传庭亲自领兵断后,在荆襄北部深山陷入伏击,孙传庭所率秦军精锐死伤惨重,身中流矢靠着亲兵拼死突围,最终带着寥寥残兵狼狈退回潼关,大半刚练成的铳手永远埋在荆襄山野。
败报送入乾清宫,崇祯独自一人在殿坐到深夜,整宿灯火长明,满心悔恨却无法收回已成的诏令。
朱媺娖阅完战报默默把文书压在砚台之下,没有半句指责,照常按原定规划调度粮草、增补城防火药。
朱慈烺入乾清宫陪侍劝慰,婉转重提坚壁疲敌之策,稍稍抚平帝王心中郁结。
步入四月,京师槐树抽出嫩芽,护城河春水上涨顺着墙根缓缓流淌,闯军主力毫无阻拦继续向京畿推进,沿途州县无力抵抗,求援文书照旧源源不断涌入京城。受战事影响,京城米面价格骤然暴涨,市井粮铺排起长龙,顺天府靠着宸裕隆常年囤积的储备粮平价投放,才没有爆发抢粮动乱。
五城兵马司遵照谕令征调民夫加固内外城墙,赵大用带领火器亲军逐营点检铳械、分装弹药,城垛上佛郎机、虎蹲炮全数就位,整座北京城进入战时守备状态。
就在此时,一封意外密报送至西次:李自成留守襄京的一支偏师进山迷路,误入此前傅宗龙撤退时预留的伏击地带,一战惨败,被俘人员中搜出完整全军布防名册,刘宗敏前锋、李自成中军、李过后队的排布细节一目了然。
拿到关键情报,朱媺娖当即动笔草拟奏疏,再次恳切恳请崇祯移驾南京,自己留守北京死守城池。详细剖析:帝王困于围城之中,天下勤王诏令无法传布;坐镇南都便能调集江南水陆兵马沿运河北上,内外夹击全歼闯军主力。
次日朝堂之上,礼科郑鸿儒固守古礼,引经据典痛斥弃宗庙南迁乃是失德之举,张国维起初同样反对圣驾离京。
朱媺娖立身殿中从容辩驳:固守北京则天子困于孤城,坐镇南京才是统筹全局守住大明根本。
朱慈烺紧随其后鼎力站台,逐条列举数年粮草储备、军械产能、亲军整训实绩,佐证京师守备固若金汤。张国维细细思索前后战局得失,幡然醒悟,当场叩首请愿,愿随公主一同留守京城,城存人亡。
入夜乾清宫单独召见,昏黄烛火映着崇祯疲惫面容,一如多年除夕那个雪夜,帝王抬手轻轻按住朱媺娖头顶:朕去南京等你捷报。
辞别圣驾,回宫路上朱慈烺相伴同行,夜色洒满庭院,石凳上棉绳静静摆放,朱媺娖走到近前,抬手起落,晚风裹挟草木新芽,绳影在月色里一圈圈往复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