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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砺（第1页）

第十八章砺

傅宗龙的第一道战报是五月中到的。

他从京师出发，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到西安。在西安他只待了三天——清点库银、检阅兵册、把孙传庭留下的四千兵重新编队。然后他带着这支不足万人的队伍东出潼关，进驻归德府。

战报上写得很简略：归德府城防已固，前哨探明李自成主力尚在洛阳以南，归德至开封一线暂无大碍。他在战报末尾加了一句话——河南布政使司库银告罄，请户部速拨军饷。

这道战报在兵部值房被陈新甲看了两遍。他看第二遍的时候，正好碰上来调取陕西军情塘报的户部主事梁廷栋。梁廷栋看见战报末尾那句“库银告罄”，顺口说了一句皇庄的番薯藤苗今年春天已经送到了河南，军粮缺口应该比去年小。陈新甲抬起眼说，傅宗龙要的是银子，不是番薯。梁廷栋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战报上的数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朱媺娖从母亲口中得知这道战报的内容时，正在书案前画唧筒铳的零件分解图。她把图上推拉杆的铰接点尺寸标注完，抬起头来。

“傅宗龙要银子。户部能给多少？”

“你父皇让户部先拨五万两。但户部说太仓存银不够，只能先给两万。”

朱媺娖搁下笔。她知道明军的饷例——内地步兵月饷四钱到五钱银子，边军高一些，精锐家丁能拿到一两以上。傅宗龙麾下近万人，两万两摊到每个兵头上，只够多撑一两个月。这还不算马匹草料、火器火药、盔甲器械的开销。

“两万两只够多撑一两个月。傅宗龙要在河南站稳脚跟，靠的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一年两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枣树，“母后，儿臣明天想去跟父皇说一件事。傅宗龙的军饷，不能只靠户部拨。河南的藩王——周王、唐王、赵王——都在河南有庄田，每年收上来的租子比河南布政使司一年的税银还多。如果能让藩王把今年的租子先借给军前，等秋税收上来再还，傅宗龙就能多撑好几个月。”

周皇后放下手里的茶盏。“让藩王借粮？他们不肯的。你父皇登基以来，哪一回问宗室要银子不是碰一鼻子灰。”

“儿臣有办法让他们肯。”

朱媺娖去乾清宫的时候，崇祯正对着傅宗龙的战报发呆。那道战报上“库银告罄”几个字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过，纸面已经起了毛边。她跪下行礼，站起来以后把河南藩王庄田的事说了一遍。崇祯沉默了一会儿，说藩王是宗室，让他们借粮给军前，朝堂上会有人说朕薄待宗亲。

“父皇不用下旨，他们自己会上疏。”

崇祯抬起头看她。她站在御案前，语气平稳，和上次来跟他提傅宗龙时一模一样——不是求他做什么，是在告诉他怎么做。她把话说了下去。

“唐王上个月上过一道奏疏，请求保全祖上传下来的祭田。父皇没有驳他，只是说‘查核期间暂由地方代管’。朝廷一直想清查隐田，唐王现在最怕的，是核查隐田查到他的庄田上。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给他递一句话——说朝廷会派梁廷栋去松江，是仄查大户侵吞灾民田产的案子，河南这边还没开始，唐王若能主动上疏借粮助饷，父皇念他体国，自然会对他宽一些——他会不上这道疏吗？”

崇祯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打断她。

“周王在河南的庄田最多。他的佃户里有人去年已经开始种番薯——是张有福从开封带过去的藤苗。张有福是皇庄的人。让开封知府去一趟周王府，就说河南军前缺粮，傅督师麾下的兵吃的是番薯糊——番薯是皇庄送来的，皇庄是公主的。公主想问王爷一句：傅督师替河南守着大门，王爷能不能借一年的租子给守门的人吃顿饭？周王不一定会答应，但他一定会犹豫。只要他犹豫，事情就成了一半。”

“还有赵王。赵王的封地在彰德，离归德最近。傅宗龙的兵就驻在他家门口。不需要人去劝——他自己会算账。傅宗龙在前面挡着李自成，他的庄田才保得住。傅宗龙要是挡不住，李自成打过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赵家。让他借粮，他应该比谁都积极。”

她把话说完，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崇祯坐在御案后面，手搁在案角那方歙砚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傅宗龙那道起了毛边的战报上。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

“儿臣只是在皇庄待了八年，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唐王怕什么，周王顾忌什么，赵王在乎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让他们心甘情愿拿出粮食来，不是靠父皇下旨，是靠让他们自己算清楚这笔账。”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朱砂笔，在一道空白的手诏上写了一行字：着河南各王府暂借本年庄田租粮与军前，秋税征还。写完以后他搁下笔，说朕准了。朱媺娖跪安，退了出去。

六月中旬，梁廷栋启程去了松江。他走之前把户部值房的钥匙交给了老秦的儿子秦小乙——那个在夜课学了三年记账的年轻人，已经在户部值房跟着他打了半年下手，进出几十万两的账目，一笔都没错过。秦小乙接过钥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说梁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梁廷栋说查完了就回来。他把包袱往肩上一挎，走出户部值房，纱帽的帽翅微微歪了一点——赶得太急，没来得及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