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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丝(第1页)

第十章丝

秋天,皇庄的番薯又熟了。

这一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刘茂才递进宫的条子上写着两个数字:去年三千八百斤,今年四千六。条子在末尾多了一句话——“何各庄孙守田秋后自到庄上,领去薯藤二十斤,说要等开春在自家地头先试半亩。”

这条子是托王内侍递进来的。皇庄的管事按规矩不能直接向内廷传递消息,必须经过司礼监,再由司礼监转呈内宫。司礼监的流程有多慢,朱媺娖早在去年就测算过了:老刘头一道番薯折通过户部递到御前花了四十一天。等司礼监转一道手,老孙头的苗种在明年开春之前都插不进土里。

她在第一次去皇庄之后就跟母亲要了一个人。此人姓王,是坤宁宫一个不起眼的老内侍,五十出头,在先帝时就专门负责往来皇庄和坤宁宫之间传递后妃的脂粉田收支账目。天启朝结束以后,皇庄向坤宁宫的支度汇报从脂粉田扩大到了皇后名下的全部产业,王内侍的差事也跟着升格为“皇后庄田通递”——他每天做的还是同一件事:从东华门出去,走到皇庄,拿了管事写的条子,再走回来。他不识字,所有条子都是管事念给他听,他凭脑子记住关键数字,回了坤宁宫再原样转述给皇后。

周皇后交代了一件简单的事:以后刘茂才递进宫的条子,先搁在坤宁宫正殿的案上,让二公主自己看。“公主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用多想。”

经母亲安排,刘茂才此后送来的每一张条子,都由王内侍直接送到坤宁宫正殿,压在书案的镇尺下。不走司礼监,纯粹是皇后庄田的收成汇报,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朱媺娖从王内侍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听完了条子的全部内容。她在空间里更新了老孙头的档案——原估明年开春不超过十户愿意跟着改种番薯,现调整为:如果老孙头的半亩试种成功,何各庄明年至少多出八户。一个人信了,他旁边的人就会看着。农民不需要说服,需要看见。

她又多问了一句:“那个姓孙的佃户来领藤苗的时候,跟刘管事说了什么没有?”

王内侍回忆了一下。老孙头那天在皇庄窖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捆藤苗,对刘茂才说:“我回去跟庄里人说,公主说了——官府一粒不收。公主说的,我信。”

朱媺娖听完没有作声。等王内侍走后,她把老孙头档案标签栏里那一行“待观察”删掉,改成了“可联络”。

霜降之后,母亲让人用皇庄的新番薯做了一桌子小食:蒸番薯、番薯粥、番薯丸子,还有一碟番薯切成薄片用蜜水浸了蒸的甜点。朱媺娖站在桌边,帮着母亲把碟子一个挨一个摆齐。蒸番薯放了五块——大哥每次至少吃两块,多的时候三块。番薯粥盛在白瓷碗里,米粒和薯肉糜混在一起,颜色软软的、暖烘烘的。母亲说那碟蜜水薯片是田贵妃教的,田娘娘去年秋天让人做过一次。朱媺娖没有吃过,她摆碟子的时候多看了那碟薯片一眼。

太子朱慈烺来坤宁宫请安的时候,一进门就闻到了味儿。他给母亲磕了头,然后眼珠就一直往桌上飘。他今年刚换了一身靛蓝嵌暗金线的新袍子,帽子上那颗东珠端正地缀在眉心上方,个子比春天又高了一截,说话也不那么急了——走到桌边看见蒸番薯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了一下。他朝朱媺娖拱了拱手。

“二妹,这桌菜是你让人做的?”

“是母后让人做的,用的是今年皇庄的新薯。”

“哪块地?”

“你问的是刘管事种的那块,还是老孙头准备种的那块?”

太子没有愣住。他记得这个名字。他没见过老孙头本人,但妹妹每次从皇庄回来,都会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提到几个名字:刘茂才、老孙头、何各庄。她跟母后汇报皇庄收成的那几条,他也站在旁边听过。母后说“你妹妹回来总念叨那边的事”,然后把老孙头领藤苗的事说给他听了几句。他记住了老孙头——妹妹在意的人,他照着也记住。

“二妹,”他说,“你还没回答我——一亩地种稻谷收多少,种这个收多少?”

朱媺娖把筷子放下。

“皇庄今年一亩收了四千六百斤,大哥。这是旱地的数,水浇地还能更多。一亩粟米好年景收一百二三十斤,灾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二十亩粟米才抵一亩番薯的粮。户部的账上记的是全国的田亩数,不记哪块地种了什么。”

太子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筷子搁在桌上,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那半块番薯。

母亲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很轻:“你妹妹问的是正经事。老孙头那半亩地,种的是一个信字。”

太子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妹妹。他把剩下的半块番薯拿起来,嚼完,没有说话。他把这个问题带回了内书房。

两天后,朱媺娖从母亲口中得知,太子在内书房问了方先生一个问题:“先生在书里见过一种从海外来的薯蓣吗?一亩能产多少?”方先生是个严谨的人,他没教过这个。他查了三天的书,从《齐民要术》翻到《农政全书》里的薯蓣条,又翻到府县官员呈报的物产考,然后给太子写了一张条子。太子把这张条子夹在一本描红本里,下次来坤宁宫的时候带给朱媺娖看。纸上的字是方先生的字,纸角却被太子捏皱了,大概在路上反复叠了好几次。

“这个数对不对?”他指着那个数字问她。

“差不多。实际比这个还多一些。方先生查的是旧书,南方山地的老算法。刘管事那块地是旱田,能收得再多一点。”

他坐在她旁边,把那本描红本翻到夹条子的那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方先生说他没种过,所以不清楚。以后管户部的,应该有人懂这个。”

“是。”

“你觉得谁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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