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鉴沉辉,月光尽数落在洞庭湖上,波光万顷,如铺碎银。李沅蘅牵马坐在船头,涛声拍岸,沉沉地撞在礁石上。夜里这条水路本不好走,风高浪急,寻常船只不敢夜航。她联络了漕帮的人,使了些银子,那边便连夜给她加了一条船,一路顺水而下,直奔临安。
她凝望湖中,月色如水,脸上神色淡淡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破斧坐在她身侧,背后负着陌刀,腰间悬着长剑,早已昏昏沉沉,低下头去,一下一下点着脑袋,鼾声渐起,初时尚轻,片刻后便如闷雷滚滚,嘴角挂下一线晶亮的口水。李沅蘅微微皱眉,从袖中抽出那方手帕,侧过身去替他揩了。李破斧猛地惊醒,伸手一抹嘴角,登时涨红了脸,嗫嚅道:"掌门师姐,我……我又睡着了?"
李沅蘅也不答话,将手帕折好收入袖中,依旧望着湖面。
李破斧讪讪坐直,摸了摸后脑,半晌忍不住道:"掌门师姐,我有一事不明。"李沅蘅道:"甚么事?"李破斧道:"我要去中都寻小顾师傅,你死拦着不许。如今去临安,你却偏生要带上我。这却是为何?"
李沅蘅道:"官家已替你父亲翻了案子。你是忠良之后,此去临安认祖归宗,也是正理。"
李破斧坐不住,霍地站起,翻身跃上船头,取下陌刀便劈。刀光月色下一闪,抡圆臂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足腰马之力,正是顾安那路路子——不花巧,只求快、狠。李沅蘅看了一阵,道:"陌刀重势不重招。你小顾师傅使刀,根子在左手,力在腰,右手只带方向——你右手捏得太死,反倒把刀锁住了。"李破斧若有所悟,沉肩松腕,左手握刀右手虚扶,以腰腹发力再劈一刀,刀光如水银泻地,平平削出全无滞涩。连劈七八刀,末了一刀收势,刀尖斜指水面,刀风激得水波荡漾。他练出一身汗,方才收刀归鞘,喘着气坐回船中。
李沅蘅又道:"破斧,你这刀法使得熟练,衡山派的剑法如何?"
李破斧一听,方才舞刀时的锐气泄了个干净,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衡山剑法……会、会的。掌门师姐教的那几路,我都记着呢。"
李沅蘅目光落在他腰间长剑上:"练一趟我瞧瞧。"
李破斧磨蹭半晌,终究不敢违拗,起身拔剑。月色下一泓清光,起手式倒也像模像样,可剑锋一动便露了怯——"雁回衡阳"回锋转了一半顿住,"祝融观日"上挑时手腕僵直,力道全凝在肩头,七八招使下来全无轻灵意蕴。他自己先泄了气,垂下剑不敢看李沅蘅。
李沅蘅也不斥责,只问:"你练顾安的陌刀,才多久?"李破斧低下头不敢作声。李沅蘅道:"衡山剑法你学了许多年,反倒生疏。是刀法易学,还是剑法太难?"李破斧闷声道:"小顾师傅教的刀,使着痛快。剑法……每一招后头都有三四路变化,我想着后头的,前头的就忘了;顾着变化,力又走了形。"
李沅蘅静了一息,伸出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划。一线凉意透入皮肉,顺着手臂蜿蜒而上,过腕走肘穿肩,最终沉入丹田,散入四肢百骸化作暖意。"这便是《太初无相功》的引气法门。你从前只练剑招不练内功,好比拿枯枝挑千斤担。每日子午二时,依着这道气脉行功三十六周天,气息顺畅了,剑招变化自然生得出来。"
李破斧点头,忽又抬头:"那剑招呢?师姐可有什么新悟的教我?"
李沅蘅从袖中抽出手帕抖开,白绢如雪,捏住一角轻轻一抖,手帕平平飞出,在半空旋了半圈又折返指尖,轻巧如白蝶。"你方才使雁回衡阳,回锋时手腕为何要顿?"她把帕子递给李破斧,"抛出去,用剑尖挑回来,不许用手抓。"李破斧依言抛起,挺剑去挑,连挑三次都没中。第四次手腕一翻使了股暗劲,剑尖微颤,将手帕挑得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剑脊上。李沅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一颤便对了。衡山剑法的变,就在当下这一颤——内力催动剑尖微震,便可借势生变。"
李破斧站在船头又练了七八遍,剑尖颤动之间手帕被拨得团团打转。他正兴起,忽听身后道:"够了,收剑。看好了。"李沅蘅拔剑出鞘,青芒一闪,剑尖一颤绽出三朵剑花,分朝上、左、右三面散开如青莲浮空,紧接着手腕一沉剑锋横抹,三花被带成一道弧形青痕如新月横空,凝了两息方散。"这一招叫青莲渡月,脱胎自雁回衡阳回锋那一颤,一颤之后连变三次,每一变都是一朵剑花。三花相连成月,攻则三路齐发,防则花散成幕。"
她走到李破斧身后,左手按肩右手覆上他的手背:"那一颤的劲,从丹田起,过命门、肩井、肘尖,催到腕骨。"指尖一按,一股温热灌入他手腕,剑尖嗡地一颤绽出半朵剑花。"自己走一遍,先练第一折——颤完偏右再折上。偏的时候肩要松,不想偏,只想那道气带着剑走。"李破斧闭眼,催着气息从腕骨涌出。剑尖一颤,向右偏去,顺势折上——一朵完整的剑花在月色下绽开,青光淡淡一瞬即逝。他睁眼,额上沁汗,眼睛亮得惊人。
李沅蘅坐回船头:"共七折七变,今日只练第一折。后头不必我教——气走到哪,剑就变到哪。倒是书院的《太初无相功》你枕边摆了一本,翻都没翻过。"李破斧支吾半天,默默收剑入鞘盘膝坐正,闭目行功。
运了半个时辰,他忽然睁眼偷瞥李沅蘅。李沅蘅冷冷道:"有话便说。"李破斧扭捏半晌,耳根通红,嗫嚅道:"掌门师姐……将来你和小顾师傅……在衡山派摆不摆酒?"李沅蘅道:"省得麻烦。"李破斧"哦"了一声不敢再问,闭上眼继续行功。
李破斧虽随师姐行舟赶路,山下的风波他又岂会不知?青云剑派的弟子逢人便说衡山派掌门与那姓顾的女子不知廉耻、苟合一处,言语污秽不堪入耳。衡山弟子们哪个忍得?衡阳城里的茶肆酒楼已不知砸了多少桌椅打了多少场架,有人鼻青脸肿回来,有人把人打得头破血流,却无一人敢把这些事禀报给掌门师姐。大家心里都明白,掌门师姐肩上担着整座衡山,这些污言秽语何必再去惹她心烦?
李破斧想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看李沅蘅的脸色,见她依旧淡淡的,便又把头低了下去。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等小顾师傅回来,定要把这些事一五一十都说给她听。以小顾师傅那脾气,管他青云剑派还是什么派,说不服的统统打服便是。到时候看谁还敢再嚼半句舌头?
湖风清凉,月色如水。不多时李破斧鼾声又起,闷雷也似,嘴角那线口水又悄悄挂了下来。李沅蘅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满湖碎月。过了半晌,她从怀中取出顾安寄来的那封信捏在指间,望着湖面出神——给安儿寄去的信,已过了这许多时日,怎么还不见回音?
船行至赤沙湖边,李沅蘅牵马上岸。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湖上孤舟,李破斧站在船头月光下身形挺拔,正朝她挥手。她微微点头拨转马头,刚提起缰绳,身后李破斧的喊声便远远撞破了满湖寂静——"掌门师姐,你俩到底谁是丈夫?"
李沅蘅眉头微动,拨马回身望去。李破斧正手忙脚乱地别开头去,连声催促槽帮弟子:"快快快,划船划船!"船桨拨得水花四溅,小舟蹭蹭往湖心窜去,活像怕被什么追上似的。
李沅蘅立在岸上,马匹轻轻打了个响鼻,看了那越划越远的小船一眼,也不曾恼怒,只淡淡地道了声:"浑小子。"说罢一抖缰绳,马蹄踏着月色沿湖边官道不疾不徐地去了。身后赤沙湖上,李破斧缩在船篷里大气也不敢出,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暗暗嘀咕:没答,那就是还说不准了……这压出去的银子如何是好?
中都明月当空,清辉万里,却照不进大房山外那一片皇陵深处。
顾安与墨无鸢被一阵彻骨寒意激醒。
睁开眼时,仍是那惨碧的夜明珠光,幽幽照着满室青石。墓中死寂沉沉,先前的异香早已散尽,唯余潮湿霉腐之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令人胸口作呕。
墨无鸢撑着石壁缓缓坐起,低声道:“剑呢?”
顾安心头猛地一沉,转头望去,北壁石墙之侧空空荡荡,寒霜剑已不知去向。她记得分明,昏去之前,那剑就搁在墙根之下,离手不过三尺。
她霍地起身,一把拉起墨无鸢往墓室深处走了几步,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晃亮了一照,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西北角两具素面石椁棺盖歪倒,骨灰坛碎裂成数片,灰白的骨灰洒了一地,在火光下泛着惨淡的幽光。东北角陪葬坑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残破玉饰散落碎石之间,珠串断了线,玉璜裂了口,七零八落,狼藉不堪。最触目惊心的是正中那具雕龙石椁——原本刻着九条蟠龙的椁盖被人以利器凿得面目全非,龙首尽数断落,石屑纷飞,椁下石砖被撬开,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深洞,洞内填满鹅卵石,排列得一丝不苟。
顾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鹅卵石,触手冰凉,又捻起几粒凑到鼻端闻了一闻,沉声道:“有人来过了。取剑,毁风水。”
墨无鸢缓缓踱步过来,低头看那深洞,道:“完颜承麟?”
顾安摇头:“他是女真贵胄,太祖乃其先祖。完颜氏子孙岂有自毁祖陵之理?”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那堆被凿碎的龙纹石片上,眼中精光一闪,“此人定是早就知道完颜承麟将寒霜剑藏于此处。只是皇陵外围布有奇门遁甲,以棋理为阵,不懂术数之人入内便是死路一条。他怕是候了多时,苦于破不了那棋局,进不来。直到今夜——”
她说到此处,目光倏地转向墨无鸢。
墨无鸢面色平静,接口道:“直到我推演出生门所在,循着那条路径潜入皇陵。他便跟在我们身后,借我们打开的生门,一路随了进来。”
顾安咬牙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话音未落,忽然脸色大变,低呼一声,“不好!”一把抓住墨无鸢的手腕,急声道,“走!快走!皇陵出了这等大事,守陵官兵必被惊动。咱们若被人发现躺在这里,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