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王者之谋在战前
池州府,铜陵县码头。
往日里还算宽的泊位,此刻已被改造成了一个蒸腾著热气与饭香的庞大战时后勤中枢。
连绵的芦席和粗布工棚沿著江岸搭出去一里多地,像一片骤然生长出来的灰色蘑菇。棚子底下,两千多名从铜陵县城中及周边各村社徵调来的百姓,正如同蚁群般高效而沉默地忙碌著。
上千口行军灶排成数列,灶膛里松柴啪作响,吐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灶上硕大的铁锅与饭甑。
水汽、柴烟、米饭將熟的香气、酱菜发酵的咸酸味,以及人体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充满生命力的战场气息。
壮劳力们赤著上身,或劈柴,或將柴薪搬到乾燥的棚下堆放;
妇人们则繫著围裙,麻利地翻炒著大锅里的菜蔬,或是將蒸好的米饭用木铲小心地铲进同样巨大的木桶里;还有些半大的孩子,提著陶罐,穿梭其间,为忙碌的人们递上凉开水。
铜陵县丞宋克,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绿色官袍,袖口高高挽起,沾著些炭灰和泥点,正带著好友高启和十余名书办、衙役,在工棚与码头空地间来回奔走。
其人连日劳累,嗓子都有些嘶哑。
“这堆柴火,赶紧挪到东边三號棚去!堆在这里,万一变天,全得淋湿,误了大军饭食,本官都担待不起!”
“这甑饭,中心还有些夹生!搬下去,重新上灶燜!若是还不行————就留作咱们今日的口粮,本官先吃,断不能混入劳军物资!”
他快步走到一片划分清晰、用石灰標著“甲”“乙”“丙”等字號的区域前,对几名负责这片区域的小吏叮嘱道:“算好了时辰!约莫五刻钟后,下一支船队就要靠岸补给。甲、乙、丙三区,每区备足三百八十桶白米饭;丁、戊、己三区,各备一百三十桶酱菜、咸肉。
还有,各区都要准备一百五十桶放凉的开水!都再清点一遍,数目绝不能错!”
高启站在宋克身侧,脸上带著些许无奈和疲惫。
他在铜陵县待的时间早已超过一月时间,原计划到渡江北上的行程,因沿江所有船只尽数被汉军徵调而无限期搁浅,只能等待战后再考虑继续游学。
不仅如此,高启还被宋县丞抓了壮丁,协助处理这骤然压下的支前事务。他本是满腹翰墨诗文之才,虽有心了解庶务,却不意做实事这么辛苦。
尤其是整日与柴米油盐和底层白丁打交道,內心其实颇有些迷茫。
“季迪,”
宋克转头看向高启,打乱了后者飘飞的思绪,道:“劳烦你跑一趟伤兵营。看看那些晕船症状稍缓的將士,只要能走的,全部带过来赶船。下一支船队规模甚大,定有许多將士顛簸不適,需即刻下船休整,咱们得先把地方腾出来。”
高启点点头,没有多言,转身匆匆而去。军情紧急,铜陵县作为仅靠前线的后方,支前任务繁重,他虽不情愿,却也知事关重大,不敢怠慢。
儘管相比蒙元治下动輒无偿徵发,还经常剋扣口粮甚至鞭笞驱役的“夫役”,汉国此次徵调百姓劳军,不仅提供饭食,还按工给予少许盐铁或布帛作为补贴,已算宽厚。
但宋克深知,人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类大规模徭役,组织得宜,可收穫大量民心,彰显新朝气象;若有差池,也易引发怨懟,搞不好就会酿成灾祸,导致之前的抚民惠民之举前功尽弃。
他一边协调指挥,一边不忘对忙碌的百姓们喊话鼓劲,声音在嘈杂的工棚间迴荡:“诸位父老!朝廷已有明旨,此番支前有功各县,可免明岁秋粮三成!咱们铜陵若能办得漂亮,减免或许还能更多!大军在前方拼命,为的是啥?
为的就是把徐宋贼军挡在江西,不让他们再过江来祸害咱们!保住江州,就是保住咱们刚分到手的田土,保住家里罈子中那点过冬的粮食!
让將士们吃饱吃好,有力气杀敌,就是保咱们自己,保咱们的爹娘妻儿往后能过安生日子啊!”
规模庞大的战爭,最容易摧毁社会基层组织,也最能重塑政权凝聚力和组织力。
铜陵地处要衝,前两年先被“彭祖家”彭莹玉部席捲,后又遭元军反扑清剿,你来我往,拉锯数次,早已民生凋敝,十室五空,原有的乡社里坊体系近乎瓦解。
直到汉军控制此地,推行屯垦,招抚流亡,社会才算有了復甦的跡象。
此刻被徵调来的百姓,多是按照新编定的村社里巷前来,那些带队的小社长、新推的里长,多半是有些田產、读过几天书或在乡间有些威望的人。
他们是在过去几年拉锯战中损失最惨重的一群一田地被掠,宅院被焚,亲人离散,对“秩序”的渴望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宋克的话,朴素直接,却戳中了这些人內心最深的恐惧与期盼。当即就有一个头脑灵醒的中年社长直起腰,高声应和道:“宋老爷句句在理!朝廷体恤咱们,咱们也得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