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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6 十七种解法(第1页)

初二(1)班的数学课,向来是不太像数学课的。准确地说,是每周五下午第二节的“数竞专题”,不太像课。没有教材。没有板书。没有“请同学们翻开课本第几页”。老周只是往讲台边一靠,保温杯里泡着胖大海,低头从一沓卷子里抽出一张,用两根手指拎起来,像拎一块烫手的烙饼。“来,”他说,“昨晚上那道,谁做出来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没人会。是会的人太多,正在组织语言准备杀人诛心。林叙坐在靠窗第三排,手肘压着卷子,笔没动。……前桌的女生——许知意,数竞省一,年级人称许姐——头也没回,笔尖戳了戳草稿纸。“第三问答案多少?”她声音压得很低。“八分之三倍根号六。”林叙说。许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纸上那串密密麻麻的推算,沉默两秒。然后她划掉重写。同桌余鹤——全年级唯一一个能在物理上跟林叙打平手的狠人,数学略逊半筹,但嘴比脑子快——探头过来:“第三问我算出来是七分之二倍根号三,谁对?”“你错。”林叙。“为什么?”“没为什么。”余鹤:“……”林叙补了一句:“自己验算,第二步坐标系建错了,你把它当成正四面体了。”余鹤低头盯了卷子三秒。“……艹。”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林叙没回头。那是后排的顾阑珊——顾阑珊不属于任何一个竞赛组,甚至不属于“理科好”这个范畴。她的文科成绩全校前十,数学勉强中游,却不知道为什么能坐进这个位置。据老周原话:“你坐着就行。”顾阑珊也就真的只是坐着。但此刻她开口了。“所以第三问到底多少?”许知意回答:“八分之三倍根号六。”顾阑珊低头在自己的卷子上写下这串数字,笔顿了顿。“……这数字好丑。”许知意没理她。老周在讲台上咳了一声。“行,没人吭声是吧?”他扫视一圈,“那我点名了。”全班四十二颗脑袋整齐划一往下低了五度。“许知意,第一问思路。”许知意站起来,语速平稳:“建系,d为原点,da为x轴正半轴,dc为y轴正半轴,dd1为z轴正半轴,设棱长为二,坐标……”她讲了两分钟。老周点头,让她坐下,又点:“余鹤,第二问。”余鹤站起来,声音比平时收敛三分:“第一问基础上,求平面a1b与平面bb1c1c夹角余弦值,用两平面法向量……”又三分钟。老周再次点头,让他坐下。保温杯拧开,抿一口胖大海,眼皮抬起来,越过镜框扫过教室。林叙低头看卷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林叙,”老周说,“第三问。”林叙站起来。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在卷面上落下一块发白的亮斑。他没看那张纸。“第三问,求四面体pb1c1外接球半径。”顿了一下。“标准解法三种。”老周的眉毛动了动。“第一种,沿用前两问坐标系,设球心坐标,列距离方程组求解,计算量偏大,耗时约六分钟。”许知意笔尖停住。“第二种,利用球心在底面投影为三角形pb1c1外心,结合勾股定理降维,计算量减半,但需要先证明b1c1垂直于平面pc1。”余鹤把头抬起来。“第三种,”林叙说,“不用建系。”老周把保温杯放下了。“这四面体有三条棱两两垂直。”他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人跟上。教室里四十二个人,有四十二种不同程度的沉默。顾阑珊的笔悬在纸上,没落下。“pb1垂直于底面,垂直于b1c1和b1。”林叙继续说,“而b1c1垂直于侧面,垂直于b1——这个可以在第一问基础上直接证。”他停了停。“所以pb1、b1c1、b1三条线两两垂直,交于b1。”“那这就是个墙角模型,外接球半径直接等于这三条棱平方和开根的一半。”他把数字报出来。“八分之三倍根号六。”讲台上安静了。老周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三秒后,他把保温杯拧上。“三种解法,”他说,“都听明白了?”教室里稀稀拉拉几个点头,大多数还愣着。“听明白的举手。”许知意举手。余鹤举手。还有七八个零零散散的。老周点头,示意林叙坐下。然后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墙角模型”四个字,开始从头讲。林叙坐回去。余鹤侧过脸,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个第二种——证明b1c1垂直于平面pc1,具体怎么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林叙没抬头:“是aa1中点,连接c1、p,先证b1c1垂直于c1。”“然后?”“再证b1c1垂直于p。”“p怎么垂直?”“、p坐标你刚才算过,向量点积为零。”余鹤低头,在草稿纸上划拉两下,笔停了。“……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林叙没应。旁边许知意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是墙角模型的?”林叙顿了一下。“昨晚。”他说。“昨晚几点?”他没答。许知意也没追问。她只是低下头,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把笔放下。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过她的右手背,照过余鹤桌上那摞不知从哪借来的大学物理教材,照过顾阑珊手边那本翻到一半的《世说新语》。老周还在讲。“——所以,不要死磕建系。几何法有时候比你算半天的坐标快得多,明白吗?”底下稀稀拉拉:“明白——”“不明白的课后自己找林叙。”底下忽然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林叙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又划掉。余鹤戳他胳膊:“老周把你当助教用了。”“嗯。”“你也不收钱。”“……收什么钱?”“家教费啊,”余鹤压低声音,“就你这水平,出去带学生一小时三百起。”林叙没说话。笔尖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圈。“我不带。”他说。余鹤以为他是嫌麻烦,正要调侃两句。许知意头也没回:“他带。”余鹤一愣:“带谁?”许知意没答。林叙也没答。余鹤来回看了他俩两秒,隐约想起上学期好像听谁说——林叙好像有个妹妹,比他小一届,在初一。他正想再问,老周的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第四问,”老周说,“谁有思路?”许知意低头看卷子。余鹤的思路还卡在林叙的家教对象上,慢了一拍。林叙的笔尖停住。三秒后。“第四问缺条件。”他开口。老周把粉笔放下。“缺什么?”“动点q的运动范围只说了在线段ab上,但没说速度或时间函数,轨迹不确定,外接圆半径是变量,没法求定值。”老周没说话。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欣慰的笑。是一种“被学生抓了漏洞”的笑。“这题是我改编的,”他说,“原题给了速度比,我给漏了。”教室里响起几道恍然大悟的“噢——”。老周敲了敲讲台:“那这道题就不讲了,下节课补上条件再讨论。”他低头看表,还剩七分钟。“行了,自习。”保温杯重新拧开,胖大海泡了第三泡,颜色淡下去。教室里响起低低的交谈声。余鹤还惦记着刚才的事,侧过头:“林叙,你真有妹妹?”林叙笔尖顿了一下。“嗯。”“亲的?”“嗯。”“几年级?”“初一。”余鹤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给她补课?”林叙没答。余鹤当他默认:“难怪你上学期老跑阅览室借初中数学教材——我还以为你是想内卷!在温故知新。”许知意忽然开口:“她成绩怎么样?”林叙没抬头。“……还行。”许知意没再问。余鹤觉得哪里不对——以他对林叙的了解,“还行”这两个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意思往往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他想起上学期物理竞赛初试,林叙考了全市第三,班主任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余鹤明智地没有再追问。后排传来轻轻翻页的声音。顾阑珊把那本《世说新语》合上了。“林叙,”她忽然开口。林叙没回头。“你妹妹叫什么?”他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住,压出一个细小的墨点。“……陆昭。”顾阑珊低头,用笔尖在书封内侧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昭。日召。“哪个zhao?”她问。“是‘招’?‘朝’?还是‘妱’?”“日字旁,加一个召。”顾阑珊写完,看了两秒。“这字挺好的,”她说,“像天亮。”林叙没说话。窗外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他低头,把草稿纸上那个画了一半的三角形涂满。……初一年级在教学楼西翼,隔着一整个中庭和一个连廊。此刻是下午第三节。初一(4)班也在上数学。陆昭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昨天考的单元测验卷子。顶头红字:七十二分。,!旁边用红笔画着一张很小的哭脸——不是老师画的,是她自己课间偷偷添的。讲台上,数学老师正讲一道动点问题。陆昭低头,把卷子折起来,压进课本底下。然后她翻出一本语文阅读训练,摊开。笔尖在纸上走了两行。又停住。她抬起头,透过窗,望向对面的教学楼。初二(1)班在二楼,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排模糊的窗户。阳光太亮,玻璃反着白光,什么都看不清。她盯了三秒。然后低下头,把那本阅读训练合上。重新抽出数学卷子。七十二分。比上次高了六分。但离及格还是差了十八分。她想起昨晚林叙给她讲的那道题——跟今天测验最后一道大题几乎同题型。她写对了。只有那道题写对了。陆昭低下头,把卷子上那个红笔哭脸描了一遍。然后她翻到卷子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下次七十八。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争取)……中庭的连廊里,下课铃响过三遍。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叙从初二(1)班后门出来,手里拿着水杯。他没往连廊那边走。他往东——开水房在东侧楼梯口。余鹤追上来:“你去哪?”“接水。”“你不是带水了吗?”林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半满。“……凉了。”余鹤莫名其妙,但没追问,转身去找物理老师问题了。林叙走向开水房。他接了半杯热水,兑了半杯凉的。然后在回教室的路上,经过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那扇窗正对着初一教学楼的方向。他站了两秒。隔着中庭,隔着连廊,隔着上百米的距离和满目日光,他什么也看不清。他只是站着。水杯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他眼前打了一个转,散了。他收回视线。转身。往初二(1)班走。:()【水官解厄】月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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