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清华。玉兰开得正盛。从图书馆出来往万人食堂去的那条长街上,一树一树的白,缀在尚且料峭的风里,像还没化尽的雪,又像谁晾晒在枝头的旧书信。花瓣偶尔被吹落,打着旋儿擦过行人的肩头,轻得听不见声响。白筱夹着本《货币金融学》,慢吞吞往那棵玉兰树下走。她今天穿得素净,一件雾霾蓝的开衫,里面是白衬衫,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用的是一条天蓝色的、绣着几朵小小粉白桃花的发带——看着有点像那种地摊上十块钱三条的便宜货,颜色却意外地衬她。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有些痒。刚熬过期中周,眼底还挂着淡淡的青,整个人像春天里一株刚浇过水、还没来得及晒太阳的多肉,有点蔫,但尚且活着。她正盘算着待会是吃番茄汤底的香锅还是云南米线,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个人影。玉兰树另一侧,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件灰色薄风衣,里面是白色毛衣,围巾随意搭着,没系。手里拿着一本挺厚的书,封面朝下,看不清名字。正仰着头看那满树繁花,侧脸线条干净,被透过花枝的阳光切成几块明暗。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白筱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好看。清华北大这种地方,好看的人她见得多了。是那个侧脸的角度,那个站姿,那种周身萦绕的、介于疏离和温和之间的微妙气息——太像一个人。一个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要以为只是做梦才见过的,熟人。“……林叙?”声音脱口而出,比她的大脑更快。白筱自己先愣了愣,随即有些后悔。万一认错了呢?万一只是一个气质相似的路人,这样冒失地喊人家名字,也太尴尬了。但那个人已经转过头来了。镜片后面,是一双极清极静的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是两秒。没有惊喜,没有疑惑,只是很认真地辨认,像在翻阅一本很久没打开、但依稀记得内容的旧书。然后,那双眼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白筱。”不是疑问,是确认。嗓音清润,像温水冲开的蜂蜜,不甜,但熨帖。白筱眨了眨眼,忍不住也笑了:“好巧。”是真的很巧。清华和北大虽然离得近,但各自宅在各自的园子里,除非特意约,能在清华长街上偶遇的概率不比在食堂吃到家乡菜高多少。林叙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来听一场讲座。物理系和这边数学中心合办的,量子信息前沿。”白筱点点头,心说,哦,学神日常。她其实和林叙不熟。高中时不同班,他在理实,她在文实,中间隔着整栋教学楼和一道几乎不可逾越的学科鸿沟。只是有段时间,因为某个共同的熟人,偶尔会在竞赛辅导教室、在午休时的天台、在校门口那棵大榕树下碰见。那时候的林叙就已经是这样了,话不多,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考试成绩稳得像定海神针。女生们私下叫他“高冷学神”,语气里带着点仰望,还有一点隐秘的心动。白筱当时对他的印象是:这人确实很厉害,但好像有点累。现在再看,那份“累”似乎淡了些,也可能是藏得更深了。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少年感还没完全褪去,但眉眼间已经沉淀了属于成年人的从容。白筱正想着下一个话题该说什么,林叙忽然开口:“昭昭呢?”昭昭。这两个字落在春风里,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白筱愣了一下。林叙看着她,似乎在等一个答案。风把玉兰花瓣吹落,正好有一片落在他肩上,灰色的风衣衬着那点白,像特意绣上去的纹样。他没有拂开,只是静静地等着。白筱垂下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没有马上回答。“哦,她啊……”声音拖得有些长,尾音飘散在风里。她停顿了几秒。林叙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温和,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极其轻细的认真,仿佛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比刚才那场量子信息前沿讲座还要重要。白筱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意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她啊,”她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轻松了些,却多了几分悠远,“去得很远的地方。”林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等着她往下说。“……远到,得花很长时间才能回来。”也有可能不再回来了吧。白筱说完这句,自己也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淡的从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情绪波动只是错觉。“下次她回来,你们可以天天见见。”林叙看着她,没有追问“多远”,也没有问“多久”。他只是点了点头,那极淡的笑意又浮上唇角:“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又是一阵风过,玉兰花簌簌。白筱拢了拢被吹乱的长发,指尖掠过耳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的午后,有人在漫天花雨里回过头来,笑着喊她“小灵芝”。那个人现在也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那我先去吃饭了,”白筱扬了扬手里的书,语气轻松,“讲座别迟到。”“嗯。”林叙应了一声。她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白筱。”她回头。风把林叙的围巾吹起一角。他站在原地,手里那本一直没翻开过的书,此刻封面朝上,露出几个烫金小字:《量子力学原理》。“好久不见。”他说。白筱站在玉兰树下,隔着几步春光,看着他。然后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好久不见。”笙笙……她转身走进长街的人群里。身后,玉兰花还在落。而有些故事的下一页,正随着春风,轻轻翻动。……讲座结束,已是傍晚六点。林叙从清华出来,坐四号线,一路往北京南站去。高铁两个多小时,窗外从华灯初上的城市渐次过渡到夜色沉沉的田野,偶尔经过的小镇亮着零星灯火,像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钻。他没开阅读灯,也没看手机,只是靠着椅背,看自己的倒影淡淡地映在玻璃窗上,与飞速后退的黑暗重叠、分离,再重叠。他想起今天下午,玉兰树下,白筱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去得很远的地方。”“远到,得花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她没有说“去世”,没有用任何明确的、无法挽回的词。只是说“很远”,“很长时间”。林叙垂下眼,镜片上映出窗外的流火。他没有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知道怎么问。或者说,问出口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不得不被承认了。而他还不想承认。晚上九点四十分,高铁抵达城东站。林叙随着人流出站,叫了辆车,二十分钟后,停在沁兰雅居东门外。小区里的玉兰也开了,比清华那棵晚一些,还是满树的花苞,只有零星几朵绽开,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白。他刷卡进单元门,电梯上行,在十二楼停下。房子很大,四室两厅。林叙一个人住。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他推门进去,暖黄色的光自动亮起,照着鞋柜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上周出差忘了浇水,叶片蔫蔫地耷拉着。他换了拖鞋,把围巾挂在衣帽钩上,风衣搭进衣柜,然后将那本《量子力学原理》放到书房的固定位置。书房朝北,窗外是城市连绵的天际线。书桌靠窗,台灯是旧款的暖光,旁边堆着几本正在读的文献和一盆同样蔫头耷脑的文竹。书架顶格,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盒面上落着薄薄的灰尘。林叙站在书架前,看了那盒子几秒。没有打开。他只是抽出张纸巾,抬手,将盒盖上的灰尘轻轻擦去。然后收回手,转身出了书房。他没有开餐厅的大灯,只留了玄关那一盏。冰箱里有母亲周末送来的菜,用保鲜盒分装好,贴了标签: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他热了汤,草草吃了半碗,洗过碗,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九点五十五分。他从茶几下层拿出车钥匙。沁兰雅居在城东,松柏陵园在城北。夜里路况好,四十分钟足够。他开了很久。出城以后,路灯渐稀,两侧行道树在车灯光束里飞速后退,枝叶交叠成连绵的暗影。林叙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前方,收音机没开,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白菊,用素净的牛皮纸包着,花店老板娘问他:“送人?”他说:“嗯,看妹妹。”老板娘又多包了两枝白色的洋桔梗,说小姑娘都喜欢好看的花,不收你钱。林叙说了谢谢。松柏陵园在城北的向阳坡上。夜里的陵园没有白天的肃穆,倒有一种格外的寂静。守夜的大爷认识他的车牌,抬了抬杆,什么也没问。车顺着盘山道缓缓上行,两侧松柏森森,树影间漏下稀疏的星光。他把车停在第二停车场,抱着花,步行上了坡。向阳坡是陵园视野最好的位置。白天能看见半个城市的轮廓,到了夜里,只剩下远处几片居民区零星的灯火,像沉入海底的珍珠。墓区里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松柏的簌簌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他在中间那一排停下来。三块墓碑,并排而立。正中的墓碑是新磨的青石,碑面光洁如洗,刻着几个字:陆昭之墓生于庚辰年腊月廿三卒于……嘿!不告诉你。一边是父亲,另一边是母亲。父亲那块是去年清明立的,母亲的是五年前。两边的碑石已经历了些风雨,字迹间的描金有些剥落,青苔细细地爬在碑座北面的阴处。,!林叙先走到左边,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父亲碑前的石台。父亲生前爱干净,走的时候也体面。他擦得很慢,很轻,像小时候犯了错,站在父亲书房门口,不知该怎么开口认错时那样。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右边,在母亲碑前站了一会儿。母亲碑前放着一小束褪色的干花,是上个月清明他带来的。他蹲下,把旧花收进随身的袋子里,又从怀里取出一小枝——来时的路边摘的迎春花,只有零星几朵开了,嫩黄的点在褐色的枝条上。他把迎春花枝靠在母亲碑侧。最后,他走到中间那块碑前。陆昭。昭昭。他在碑前蹲了很久。白菊和洋桔梗靠在他膝边,牛皮纸上沾了夜露,湿了小小的一片。他没有把它们放上去,只是抱着,像抱着一个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递出去的礼物。风把一缕碎发吹到额前。他没有拂开。“……昭昭。”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我今天去清华了。”“遇到一个以前的高中同学。白筱。你还记得吗?文实的,跟你一起参加过生物竞赛。”“她问我,昭昭呢。”林叙顿了顿。碑前的石台很凉。他把手放上去,指腹轻轻描过那个“陆”字的最后一捺。刻痕冷硬,棱角分明。“我说,你去很远的地方了。”“她也是这么说的。”风停了。松柏的簌簌声也停了。整座向阳坡沉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像在等待一个答案。林叙没有再说下去。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红绳编的手链,很旧了,红绳的颜色褪成了浅浅的绯色,坠着的一颗银铃也已经发暗,摇不出太清脆的声音。这是陆昭十三岁那年夏天送给他的。那时候她刚学编绳,笨手笨脚,编废了七八根,才勉强做出这么一条。她举着那条歪歪扭扭的手链,仰着脸问他:哥,好不好看?林叙当时在看物理竞赛的题,头都没抬,嗯了一声。她撇撇嘴,把手链往他手腕上一套,跑开了。他戴了十一年。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研究生,从北京到国外,从国外再回到北京。洗澡时摘过,睡觉时没摘过;做实验时怕弄脏会摘,看文献时无意识会转着那颗银铃。直到去年三月。三月九号。那条手链不知怎么断在了他实验室的抽屉里。红绳从中间磨断了,银铃滚到角落,他把它们捡起来,放进了那个紫檀木的盒子里。他没有再戴过。林叙把银铃手链轻轻放在碑前,压在白菊的茎叶下。“这次回来,”他说,“可能会待久一点。”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夜风又起,松柏重新开始低语。久到远处城市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爸,妈。”他看着左右两块并立的墓碑,声音低得像自语。“我会照顾好自己。”他没有说“你们放心”。他知道他们不会放心。就像他知道,无论他取得什么成就,无论他活到多少岁,他们永远会记得那个坐在门槛上等他放学的小男孩,永远是把他当作需要叮嘱、需要担心、需要爱的那一个。他只是说完这句话,然后在三块碑前,静静地站了很久。……下山的路上,他回了一次头。向阳坡在星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三块墓碑并立如初,中间那块前面,白菊的花瓣被风吹动,像有人在轻轻地点头。他转回身,继续往停车场走。车发动的时候,他没有立刻驶离。他靠着驾驶座,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也是春天,也是玉兰花开的时候,陆昭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远远看见他就挥胳膊,奶茶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哥——他睁开眼。发动了引擎。车灯切开夜路,向着城东的方向,缓缓驶去。……:()【水官解厄】月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