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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世界之外(第2页)

冬梅说:“好啊,我就说说我们身边的事。赵大梅刚死了丈夫,邻居就来欺负她,占了她家的过道,还封了她家的后窗户,因为她邻居要在后窗户那里晒衣服。”

老邬点了点头,表示这种事情会发生的。

冬梅说:“今年过年,大年初一,有个叫‘冬瓜’的胖女人,大清早上朝孤老太阿菊兰家门口扔了一大包用过的草纸和卫生巾,咒她早死早好。说老太太身上有晦气,带坏了这边的风水。阿菊兰年初一晚上就上吊死了。她一死,不知从哪里出来一帮亲戚,把老太的尸体放到‘冬瓜’门口,叫她拿钱出来大家分。不拿出来的话,大家就拆掉她的新房。”

老邬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着。

“镇上的菜场里,有人用漂白粉浸茭白,用工业腐蚀剂洗鲜藕,螃蟹加了洗蟹粉。冬枣上喷了糖精,炒栗子里加上蜡。瓜果上全喷了催熟剂。菜场边上的大饼店里,油条里加了洗衣粉,蒸馒头里加了漂白剂。烤鸭和烤鸡,用的都是地沟油……”

忽然一只淡褐色黄豆大的蜘蛛从梁上挂下来,吊在冬梅的眼前。冬梅被它吓了一跳,停住埋怨,用竹签子指着它,不高兴地问它:“你想干嘛?”那蜘蛛返身向上,飞快地攀着蛛丝回到梁上去了。

冬梅回头狠巴巴地瞅着老邬,说:“反正你不吃这些,你只吃你自己种的菜。”

于是老邬站起来,去后殿上王母娘娘跟前上了一柱香。回来坐下,说:“你从一进门就不开心,你看,眉头越皱越紧。快些把毛衣打完,回去时到神面前敬一柱香。”

冬梅朝老邬跪下来,说:“我才不给西王母烧香哩。我不求她,我只求你。你就是我的神。”

老邬不接她的话,继续缝补他的袜子。冬梅瞧瞧老邬的脸色,不像有机可趁的样子,只得站起来,坐回去继续打她那件宝宝衫,眼泪出来了,汪到了眼眶里,晃啊晃的,那件宝宝衫模糊了形状,也在晃啊晃的,像泪水一样。

冬梅平静下来后对老邬说:“老邬,你为什么刚才去后殿烧香?”老邬说:“听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想起我一日三餐,吃得饱吃得好。有衣服穿,有地方睡觉,心里不害怕。所以要谢谢神赐给我这么幸福的生活。……后殿离你这么远,你怎么知道我在烧香?”冬梅头也不抬地说:“我听见香火燃起来的声音,就像刮了一阵风。我心静,听得见许多人家听不到的声音。不信你看,土根在打呵欠。”老邬朝桌子底下一瞄,土根真的张嘴打呵欠。

这时,老邬的袜子缝好了,他去**拿了一杆烟袋吸着。他不抽纸烟抽烟袋,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他说:“我小时候人家叫我呆瓜,可是我娘说我不是呆,是心静。心静的人,听不见没用的大声,反而听得到小的声音。”冬梅问他:“大的声音是不是没用?”老邬说:“绝对是没用的。我那死去的老太婆,年轻时是村里的一朵花。求婚的人挤破了门,天天有媒婆在她耳边说东道西,年轻小伙子在她走过的地方等着她,唱山歌,说怪话,互相打闹引她注意。我呢,从不上前与她说一句话。有一次我俩在桥上打个照面,两个人头一抬,两双眼睛吸住了。啥话都没说,她也‘听见’了我说的,我也‘听见’了她说的。后来就结了婚。可惜她死得早。”

冬梅听着听着,忽然看着老邬,对他说:“老邬,我听不到你说话的声音了。我聋了。”

老邬忧虑地放下烟杆。

小毛衣快打好了,冬梅把两只袖子拼上去,说:“老邬,我有一个病,如果心里着急慌乱,不出一个小时,耳朵就会聋掉。不过不要紧,过几天就会好,又会听到人家听不到的声音。”她看到老邬的嘴巴动了动,就说:“你是问我为啥突然心急慌忙?我想到今天上午看到的东西,心里马上乱了,不静了。其实你也看到的,我进门时心里就在乱。心里一直在压着,到底压不住的。”她抽出毛衣上的竹签子指一指老邬:“老邬,我对你说,我刚才给你跪过了,求过了。现在不跟你客气了。我讲一件事,你愿帮忙的就帮我,不帮的话,我也要走了,毛衣也打好了,坐在这里干什么?赖着你好没意思,我只是听人说你能帮我,并不真的指望你有那么好。”

老邬说她:“我就是不那么好,你也不能拿竹签子指我的脸。你听哪个人说我高贵?说我能帮你?只怕给我戴顶高帽子是害我的。”

冬梅说:“香炉山上的狐仙阿月,搬家的时候来看我。对我说,要是碰到十万火急,天大的灾难。你就去求老邬,老邬是个高贵的人,一百年才出一个。他五十岁生日那天,王母在梦里赐给他一个奇缘,在他七十五岁生日那天,给他一个实现任何愿望的权力,不管这个愿望是什么。老邬,我知道的,今天是你的生日。”

老邬想了一想了,说:“真是,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忘记了。”

冬梅看着毛衣说:“王母娘娘把这件事还在梦里告诉了另外三个人。狐仙阿月就是三个人中的一个。”

老邬便说:“这狐仙真是多事……”

老邬在那里说着,冬梅猜测老邬不愿意帮忙,便哭了起来,眼泪在脸上川流不息。她一边哭,一边数说着。原来她今天早上走过蓝湖边上废弃的旧渡口桃花渡,看到她的老板赵大胆拉着他的儿子赵小胆的手,笑得乐不可支,四周围站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她就躲到边上的芦苇丛里看着,一会儿推土机过来了,运着建筑垃圾的大卡车也过来了。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鸡精”大声说:“不得了,赵大胆又要发一笔横财。这么好的地方建一个饭店,那还用说什么?”渔民老曾惋惜地说:“这个地方的好,只有我是最知道的——我就住边上嘛。夏天萤火虫成团成团地在这里飞,成千上万,像一张发亮的大网,别的地方没有。这里建了饭店,**湾只怕找不到萤火虫了。**湾没有了萤火虫,整个中国就没了萤火虫,——我敢这么和你说。”

赵小胆突然哭起来。赵大胆转身对大家拱手道:“各位父老乡亲,请回吧。我儿子胆子小,你们说三道四,吓唬了他,晚上他妈又得给他去喊魂了。你们想发财,我很理解。但是你们没本事,怪谁去?请回吧请回吧。”

他俯身给赵小胆擦眼泪。赵小胆哽哽咽咽地说:“我,我要萤火虫。”

围观的人群里一阵哄笑。赵大胆愣着眼睛看着儿子,慢慢举起手,突然发力,狠狠地打了赵小胆一个耳光。赵小胆打个寒战,同时倒咽了一口气,脸色苍白,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赵大胆一生气,围观者全跑光。

赵小胆病恹恹地自言自语:“王母娘娘在梦里告诉我说,大道观的老邬有一项绝世神功……”一阵风吹来,他的话被风吹散了。

冬梅站在原地没动,那些卡车来来往往地运着建筑垃圾,把桃花渡垫高了不少。萤火虫惊惶地四处乱飞,如灯下的蚊子。天黑下来,远处的灯亮了,苟延残喘的萤火虫也亮了,像打了雨一样,沾在土上和叶片上,亮得无力又无奈。赵大胆要连夜施工,明天这里就要被土填平。渔民老曾说过,这里的萤火虫成千上万,就像一张发光的大网,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老邬说:“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自己还在跟人吵嘴呢……我说这些你也听不到。”

冬梅站起来就走了。她打好的毛衣留在桌子上,老邬招呼她,想起她是听不见的,拿起毛衣追了出去。出了房门,冬梅就不见了。她消失的地方,有一只蚕豆一样大的萤火虫飞起来,飞到空中,飞过屋顶不见了。老邬指着萤火虫对土根说:“你看,这个就是刚才的姑娘。她不是冬梅,她一说话我就知道她不是冬梅。去年冬天,小艾捉了一条流浪狗,脖子里套了绳子挂在树上,要打杀了吃。那狗嘴里叫着‘求、求’又像是‘救、救’。真的冬梅在边上看着,还笑着与别人说话,声音响得不得了,牙根都露了出来……”

土根吓得四条腿一蹦,朝后退了一大步。它想起来了,小艾他们吃了那条狗,还把那狗的一只爪子扔给土根玩。

老邬说:“所以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冬梅。她面善语顺,心慈手软,是个萤神呢。她想让我救救桃花渡的萤火虫。你说说,我救不救?”

土根的嘴里发出“qiu、qiu”的音调,像是说“救、救”,又像是说“求、求”。

老邬说:“好吧。我听你的。你说救,我就救。王母娘娘当初在梦里说了,给我这辈子一个奖赏,许一个心愿,想要什么就是什么。但是想要救谁的命,自己也要把命放进去。我就少活几年吧,我死了以后,你去找住在镇子北面的艾我素老师,她独身一个人,住着那么大的房子和院子,收几只猫狗不在话下。她去年收的大黑狗六儿,你是认识的,你们两个不要打架,吃东西你要让六儿先吃。你要懂规矩,它比你先去,又比你大。”

土根直着喉咙说:“噢、噢——”

老邬说:“我这就要去王母娘娘跟前了,求现那个愿。过了十二点这个愿就没了。要是这个愿作数的话,桃花渡口死掉的萤火虫全都会醒过来,再有一阵风把它们一齐移到大孤岛上去,那岛又叫小地狱,夜里鬼魂乱走,没人敢上那个岛。既然张水痴在岛上修行,他会好好看顾它们。……土根,你在这里,不要跟我过去。”

老邬去了后殿,一个多小时后,十二点钟敲过,他才出来。他在里面做了些什么?他如何与神通话?这个愿是否能实现?我们不得而知,那个世界不属于我们。

老邬丝毫没有睡意,他把大木桶拖出来放在院子里,放了半桶自来水,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兑进去。深更半夜的,他开始洗澡了。洗好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揭掉**的被褥,露出硬板床。拿出两只碗,碗里放了米,放在枕边,跪下,对着西边叩了头,躺下,用一张白纸蒙了脸,自言自语说:“从来没死过,这样祭勾魂使者也不知对不对。……罢了,不管对不对,反正是我的一片心意罢了。”

大道观今天开门,抬出老邬的尸体。邢大舅指挥着“鸡精”们抬出他。“鸡精”颇有些兴奋地说:“说他昨天刚到七十五岁呢。王铁嘴不是说他要活到八十整吗?”中年女人“冬瓜”说:“这种人活着碍事,不如早点上天堂享福去。”王铁嘴混在人堆里,顺应民心地说:“不是我算得不准,他自己找死,怪得我吗?他要是早点把门开了让大家进去,说不定还不会死的。”

到晚上,邢大舅关大门时,老邬的被子不见了,大衣不见了,木桶不见了,电饭煲不见了,烟杆不见了……。那件宝宝毛线衣,更是不见了。

……桃花渡的萤火虫们,死的和活的,也不见了,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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