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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尽灯枯(第1页)

陆寒洲的墓选在溪涧上游一处背风的石坪上,墓穴是林砚和苏沐亲手挖的,穴底铺着从隘口采来的松枝,松脂的清气混着溪水的凉意,在晨风中缓缓散开。莫老爷子从内务堂调来一块无字青石碑,碑面打磨得平整如镜,只等有人来刻第一刀。

抬棺的是凌昭、苏沐、林砚和谢寻。四个人各执棺木一角,步伐沉稳,从山脚临时关押点一路抬到溪涧旁。棺木是寻常松木薄棺,没有上漆,木纹素净,棺盖上搁着一柄旧刀鞘——那是苏无痕借给他当手杖的那柄,鞘上的“痕”字被他握了整整六日,字槽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汗渍。

顾念安走在棺木后面。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长发用木簪绾在脑后,腰间系着那条靛蓝粗布腰带,腰带上别着她娘亲的银针布包。她手中捧着一只粗陶小罐,罐里装的是从隘口、藏宝阁废墟、丹房地窖和山脚溪涧旁分别取来的五色土——青、赤、黄、白、黑,对应五方,是药王谷安葬同门时特有的葬仪。药王谷被烧了十年,这抔五色土是她从青云山上亲手一捧一捧挖出来的,每一捧土都用素纱包好隔着罐壁码齐。

沈墨负剑走在最后。渊洌剑已重新裹好,剑鞘上的旧布换成了干净的青布。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步子丈量从隘口到溪涧的这段路——这段路陆寒洲在死前用那双发抖的腿走了不止一遍,每一次走都是在替他挡下本该由他来挡的箭。

棺木落入墓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松枝在棺底微微下陷,托住了棺木的重量。众人依次填土。凌昭填了第一捧土,苏沐填了第二捧,林砚填了第三捧,谢寻填了第四捧。苏无痕将窄刃长刀插在身侧,蹲下身,用双手捧起第五捧土,在掌心攥了片刻才撒下去。这抔土里混着从隘口石缝中刮下来的焦灰——那是陆寒洲最后守关时倚过的石壁,被他断魂钉发作时的冷汗浸透了不止一次。

顾念安将五色土从粗陶罐中取出,按青、赤、黄、白、黑的顺序依次撒在棺盖上。五色土落在松木上,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本旧卷宗的纸页。然后她从腰间拔出三根银针,分别刺入墓穴前方的泥土中,针尾朝上,排成品字形。这是药王谷送别同门的最后一礼——三针定魂,九渡归尘。柳青衣葬白术时用的是同样的针法,银针入土后不再取出,与棺木同化。

沈墨将渊洌剑从背上解下来,剑鞘尾端顿在溪石上。他没有填土,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墓穴旁站了很久,然后将渊洌剑从鞘中拔出三寸,以剑锋在溪石上刻了一行字——“影卫司指挥使陆寒洲之墓”。刻完将剑收回鞘中,退后两步,负手而立。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垂头默哀,他只是看着那块碑上新鲜的字痕,下颌微微收紧。

苏无痕将窄刃长刀从身侧拔起,刀锋在晨光中闪过一道狭长的银光,双手捧刀举至眉心,对墓碑行了一礼。这一礼是他替影杀部所有受过陆寒洲暗中庇护的旧部行的——三年前谢九龄清洗刑堂,陆寒洲以影卫司的名义抢先封存了谢广原的案卷,让那批被清洗的旧部至少保住了清白的名分;两年前青云镇投毒案发,陆寒洲是第一个以朝廷身份向大理寺呈递弹劾奏章的人;一年前苏恒被从总坛后山秘密转移时,负责在半途接应的也是他的人。

谢寻跟着行了礼,他右肩上的旧伤还没拆线,那条松垮的绷带在行礼时又往下滑了一截,他用下巴压住绷带,没有让任何人帮他扶。阿璃从他身后钻出来,手里攥着楚念从隘口上摘下来的最后一只烤焦的竹筒,里面装着一张陆寒洲亲笔画的通风口插孔示意图。她把竹筒靠在碑石下面,仰着灰扑扑的脸看了碑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林砚是最后一个从墓穴旁走开的人。他把弩机放在石坪旁,蹲下身,从腰间解开那只旧水囊,往墓碑上轻轻泼了三遍水。这是边军的规矩——替远行的同袍洗一次脸。他泼完水后把水囊挂回腰间,站起来时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退到溪涧对岸,站在沈墨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他想起他爹最后一次离家时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样的晨光。那时候他还不懂为什么大人都不哭,现在他懂了——不是不哭,是有人比你先哭的时候,你就不能再哭了。

楚念牵着老山羊站在溪涧下游的石头上,没有上前。他把那只从隘口带下来的铁蒺藜残片从布袋里翻出来,在溪水里涮干净,一枚一枚摆在石头上排成整齐的圆环。阿璃在旁边帮他用细麻绳把环系牢,灰猫趴在他们脚边,尾巴在溪水上一下一下地划。

顾念安将最后一根银针插入土中,站起身。她的袖口上还沾着五色土的碎屑,但她没有再拍它。她只是站在墓前,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低下头去。她不是在祈祷,她从小就没学过任何祈祷。她只是在心里把一份名单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娘亲,师父,白术,谢广原,阿苓,刘木匠,还有所有被韩仲远写在毒系测试记录上的无名编号。然后她在这份名单的最末一行,添上了陆寒洲的名字。

“之前我将九转冰莲丹送入他口中时,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溪涧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不是咽不下。他是在等——等亲眼确认韩仲远的罪证已递到钦差手里。我后来摸他的脉,丹药化开之后他脉搏的确稳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在那半盏茶里,他对押解官说了最后一个‘好’字。”

“他没喝到楚念给他留的那碗止血药汤。”阿璃把脸埋进灰猫的毛里,声音闷闷的,“碗我洗干净了,藏在隘口岩架下头。明天我端过去给刘婶子,她手上有冻疮,那个碗正好能捂手。”

“他用的那张旧担架林砚已经收好了,放在内务堂库房里,和秦屿那批替换下来的重甲放在一起。”谢寻将绷带重新掖好,“库房新换了松木板架子,不会返潮。”

苏无痕将窄刃长刀归鞘,走到沈墨面前,与他并肩站在溪涧旁,看着那座新立的墓碑,低声道:“你问过他封钉为什么多封一钉。他不是多封,是把本该判给药王谷的刑期一并封了进去。”

沈墨没有回答。他望着墓碑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晨光渐亮,溪涧里的水声渐渐盖过了风声。所有人陆续离开溪涧,踏上返回隘口的山路。林砚背着弩机走在最前面,莫老爷子拄着拐杖缓步跟在凌昭身侧,苏沐搀着一个还没拆绷带的

内务堂老杂役慢慢下山。阿璃抱着灰猫跟在楚念的山羊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方新坟。楚念没有回头,但他把那串用碎竹筒和铁蒺藜残片串成的圆环挂在了溪涧入口的灌木枝上,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像是替那个再也不能吹哨的人打了一串永远醒着的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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