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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镜渊之战下(第2页)

默言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不知道那些心跳来自哪里,但他知道那些心跳的主人已经死了。死人的心不会跳,但他们的心跳被封在了那团黑气里,成了这一式的燃料。被逍遥游杀过的人、抽过功力的人、压碎过经脉的人,他们在咽气之前最后那几下心跳,全部被灭世涡收纳了、储存了、压在了掌心里。

逍遥十三式,第七式。灭世涡。

逍遥游看著掌心里那团黑色的旋涡,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他从来不在人前用这一式。不是捨不得,是没有人值得。

今天可以用了。

许护星值得。

许护星把镜渊剑从地上拔了起来。拔剑的动作很隨意,就像从柴堆里抽一根柴棍。但剑出鞘的瞬间,默言看见剑身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纹——那是之前和逍遥游交手时留下的?还是更早的时候?裂纹从剑身中段斜著划到剑脊,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许护星看了那条裂纹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右手握住剑柄的方式变了。之前是三指夹剑,松松垮垮的,像捏著一根筷子。现在是五指攥紧,整个人的气势都跟著变了——懒洋洋的姿態没了,趿著草鞋的脚步也收了,背挺起来了。他把內力灌进镜渊剑的时候,那条裂纹里透出一丝银白色的光,像冬天呵出的白气被塞进了缝隙里。

镜渊岳峙决,第五重,见虚无。

这一重剑法的要义,默言在书上读到过一行字——“以身为镜,见万物之虚,照万物之实,於虚实之间,寻一线生机。”

他一直没搞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但他现在明白了。

因为许护星出剑了。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没有剑光,没有剑气,没有风声。许护星只是把剑往前递了一下,就像递一碗茶,递一个包子,递一样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但那一剑递出去的瞬间,默言的眼前出现了一层又一层的虚影——不是许护星的虚影,是整个世界的虚影。他明明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感觉自己同时在看一百个神跡峰、一千个神跡峰、一万个神跡峰,每一个神跡峰里都有一个许护星在出同样的一剑,每一剑都刺向同一个点。

那个点,是逍遥游掌心里的灭世涡的中心。

逍遥游同时动了。

灭世涡脱手而出。那团旋转的黑气从他掌心里飞出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不是爆炸的声音,是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就像撕开一匹极厚极韧的粗布,那种滯涩的、绵长的、让人牙酸的声音。黑色的旋涡在半空中急速膨胀,直径从三尺扩大到一丈、两丈,旋转的中心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暗点——那个暗点不是黑色的,是没有顏色的。默言盯著那个点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眼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往里拉,他赶紧移开目光,后脑勺一阵钝痛。

镜渊剑刺进了灭世涡。

剑尖接触黑气的剎那,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默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听不到任何声音。不是耳聋了,是声音本身没了。世界被按了一下静音键。山风停了,树叶不响了,他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到了。他扭头去看苏苏和斐扬,看见他们的嘴在动,但什么都传不过来。斐扬的表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那个永远绷著脸的三师弟,此刻的眼睛里全是白。不是惊恐,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这具肉体在面对远超认知的力量时做出的最本能的反应。

然后光碎了。

默言找不到別的词来形容他看到的东西。光碎了。阳光碎了。午后照在神跡峰山门前广场上的那些温温热热的、金灿灿的日光,在镜渊剑和灭世涡碰撞的中心点处碎成了一片片的,像打翻了一盘玻璃弹珠。每一块碎片都带著不同的画面——

有一块碎片里,他看见了许护星年轻时候的样子。二十来岁,浓眉大眼,没有灰白头髮,穿著一身崭新的道袍,站在神跡峰的牌坊下面,仰头看著山门上刻的“神跡”两个字,傻笑——那笑容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乾乾净净的,什么弯弯绕绕都没有,就是一个年轻人看见了一座大山的那种笑。

有一块碎片里,他看见的是逍遥游。但不是现在的逍遥游。碎片里的逍遥游很小,五六岁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蹲在一个院子的角落里,手里捧著一只碗,碗里是半碗清粥。他在等一个人。他等了很久。院子的另一头有一扇门,门是关著的,门里面有说话声——是一个女人在跟另一个孩子说话,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但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过。

有一块碎片里,他看见了自己。十二岁的自己。凌晨三点多,长风鏢局的后墙根下,一个瘦到肋骨根根分明的小男孩趴在地上,满手是血,指甲全劈了,使了吃奶的劲往那个只有两尺宽的狗洞里钻。他在哭,但不敢哭出声,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身后是火光和尖叫声。他回了一次头。只回了一次。然后他把头扭回去,继续钻。

还有一块碎片里,他看见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块巨大的光滑岩壁前面,盘膝而坐,头髮已经全白了。那人面前放著一柄剑,剑身上刻著两个字。默言认得那两个字。

镜渊。

那是沈镜渊。三百年前的沈镜渊。

碎片在空中只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就散了,化成无数个微小的亮点,像大风天里吹散的蒲公英,漫天飘洒。

衝击波到了。

默言的身体被一股巨力掀了起来。他没来得及运功护体,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被拋到了半空中。风声尖啸,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他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试图用內力在半空中找一个著力点,但四周全是乱流,他抓不住任何东西。最后他拿左手掌猛地拍了一下气旋的边缘——借著这一拍的反弹力,他勉强调整了姿態,双脚先著了地。

著地的一瞬间,膝盖像被锤子砸了一下,一阵酸麻从脚底衝上来,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麵条。他往下一矮,单膝几乎触地,右手撑在地面上才没有趴下去。掌心磨在碎石上,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头。

神跡峰的山门没了。

不是塌了。塌了的话应该有残垣断壁、碎砖烂瓦。但什么都没有。那座他在上面练了二十年剑的山门,就那么乾乾净净地从世界上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坑。

那个坑让默言想起一个词——“抠”。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天上伸下来,在地面上抠走了一块东西,手法乾脆利落,边缘齐整得嚇人。坑是圆的,直径约莫五六丈,深过一丈,坑壁上覆著一层薄薄的玻璃质,那是岩石被瞬间高温熔化后又猛然冷却留下的。坑底的石头变了顏色,不再是青灰色,而是半透明的、泛著隱隱流光的玉质,像是有人往坑底浇了一层融化的翡翠,又像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地底深处撞在了一起,撞出了一种自然界不该存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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