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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长在了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萧凌风躺在床上，听着透析机发出单调的、规律的嗡鸣声。血从手臂上的瘘管流出去，经过那台冰冷的机器，再回到他的身体里。一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到发白的旧床单。

他今年七十三岁。七十三，按老话说是道坎。可他不是因为什么急病倒下的——不是心梗，不是脑溢血，不是任何一种痛快的死法。是肾。两个肾像用了一辈子的旧马达，一个彻底不转了，另一个也在苟延残喘。

他萧凌风这辈子搞过那么多领域——政商、技术、民政、外贸、制造、医疗器械、炒股投资——到头来连自己身体里这两个拳头大小的器官都搞不定。

想到这里，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萧先生，血压测一下。”

护士走进来，动作熟练地把袖带绑在他上臂，按了启动键。袖带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一百四十五over九十二。还是有点高。”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您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有不舒服随时按铃。”

护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声音漏进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远处某个病房里电视机的嘈杂声，有人在喊“妈，你躺好，别乱动”。

萧凌风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以某种可以计算的速度流失。不是痛，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沙漏里的沙，你知道它在往下掉，但抓不住。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总觉得死是很遥远的事，是别人的事。到了六十岁，开始觉得不远了，但还能拖一拖。过了七十，尤其是躺在这张床上之后，死就变成了一件很具体的事。

具体到什么时候做下一次透析，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量血压。

他突然觉得荒唐。

他萧凌风这辈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安排过？

早年做政商，他安排别人。做企业，他制定规则。投资炒股，他判断趋势。现在倒好，让一台透析机安排了，让一张病床安排了，让一本病历安排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年头了，两端发黑，亮起来的时候会先闪几下，像一个人在努力睁开眼皮。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

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说不清对错。

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那是2011年的事了。

那一年他三十八岁，刚和程锦书离婚。离婚的原因说起来复杂，其实就是一句话——他给她的，她都觉得是自己应得的，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他不计较这个，但他计较的是，她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拿他的钱去投了一个他明知道会亏的项目。

他没有拦。

不是不想拦，是那时候已经不想说话了。

婚姻到那个份上，说什么都像在吵架，不说什么也像在冷战。他选择了沉默，沉默地看着那笔钱打了水漂，沉默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程锦书是华裔，移民之后的事业野心膨胀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她想要的不是一个丈夫，是一个跳板。他给了，然后跳板被她踩断了。

离婚的时候他几乎是净身出户。不是因为法院判的，是他自己不要的。

他这辈子从来不怕从零开始。

怕的是，从零开始之后，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

然后他遇到了顾怀笙。

不是面对面遇到的。是在网上。

2011年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管公司的事了。技术开发交给团队，外贸有专人负责，医疗器械那块也早就上了正轨。他手里还剩一些钱，不算多，但够他过几年。

他开始捡起一些年轻时候没空做的事。

读读书。养养鱼。喝喝茶。种种花。

他想把学历往上提一提。本科没读完是他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倒不是为了那张文凭，就是想证明自己能做到。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在一个读书论坛上看到了顾怀笙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