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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第1页）

刘本业从南山墓地回来以后，就一直昏睡，一睁眼，除夕就过去了，吃了一顿还是两顿饭，再一睁开眼，已经是大年初二的早晨了。

大年初二的早晨，城市还在沉睡。

昨夜守岁和鞭炮的喧嚣透支了人们的精力，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红色的碎屑在晨风中打着旋。空气里残留着硫磺和硝石的气味，混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

肖雪梅站在那栋老旧的筒子楼前时，天刚蒙蒙亮。她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把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她抬头看向四楼那扇窗户。窗帘紧闭，不同的是，窗台上一堆空啤酒罐，像某种现代艺术的颓废装置。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楼。

她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羽绒服口袋里，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混杂孤注一掷还有某种期待的复杂情绪。

最终，她抬起手，敲了三下。

停顿。又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窸窣的声响，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条缝，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出现在门缝后。

他老了。比肖雪梅记忆中老了至少十岁。头发稀疏，杂乱地贴在头皮上。脸颊凹陷，下巴上满是青灰色的胡茬。身上穿着起球的旧毛衣，领口松垮，露出瘦削的锁骨。房间里飘出一股混杂的气味，烟味、酒味、泡面味，还有久不通风的霉味。

两人隔着门缝对视。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刘本业的眼睛先是困惑，然后是不敢置信，接着是一种古怪的、近乎痉挛的表情像是想笑，又想哭。

“……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让我进去。”肖雪梅说，声音平静得出奇。

刘本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拉开门。肖雪梅侧身进去，随手关上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房间比记忆中更小，更乱。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衣物和报纸，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和烟灰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电视机开着，静音模式，屏幕上正播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嘴无声地一张一合。

两人站在客厅中央，距离不到两米。肖雪梅摘下围巾，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深红色的羊绒衫，勾勒出依然窈窕的身形。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转过身，直视刘本业。

“他死了。”肖雪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上个月。胰腺癌，查出来到走，就一个月。”

刘本业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钱花完了。”肖雪梅继续说，像是在汇报工作，“那些年……挥霍得太厉害。最后那点，给他治病，办后事，都没了。”

她的目光扫过这个破败的房间：“你看起来过得也不怎么样。”

刘本业终于笑了，一个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托你的福。”

这句话本该点燃战火，但奇怪的是，没有。

两人之间的空气反而变得更加稠密，充满了一种诡异的张力。某种更原始、更动物性的东西。两个在生活的泥沼里滚了一身脏的人，突然认出了彼此身上相同的腐臭味。

肖雪梅向前走了一步。刘本业没有后退。

“我家人搬走了。”肖雪梅说，声音低了下来，“跟我断绝关系了。说我丢人现眼。”

刘本业看着她。她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像当年那样紧致饱满，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轻蔑和高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眼泪都更具冲击力。

“我只有你了。”肖雪梅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之间所有虚伪的屏障。什么恩怨，什么背叛，什么利用。在彻底赤裸的孤独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刘本业的手抬起来，颤抖着，抚上肖雪梅的脸。他的指尖冰凉，掌心粗糙。肖雪梅没有躲闪，反而闭上眼睛，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流浪猫。

他们不说话。语言在此刻是多余的，甚至是破坏性的。只有喘息，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零星的汽车声，谁家孩子在哭，电视里依然无声地播放着新闻。世界在正常运转，而在这个破败的房间里，两个破碎的灵魂正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些，能看见灰尘在空气中缓慢飞舞。

良久，刘本业撑起身体，看着肖雪梅。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为什么回来？”他问，声音依然沙哑。

肖雪梅慢慢转过头，看着他：“我说了。我只有你了。”

“我不信。”刘本业说，但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