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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第1页）

有时候，追踪一个谜题的理由，并不是为了解开它，而是为了确认它确实存在。就像在雪地里寻找足迹，最令人不安的，不是足迹通往某个明确的方向，而是它突然消失在旷野中央，仿佛走路的人在此处羽化登仙，或者沉入了大地深处。

十三年后。农历腊月廿七。

王既明把租来的白色SUV停在老城区边缘的停车场时，仪表盘显示室外温度是零下五度。比他记忆中的冬天要温和一些。也可能是东京的冬天待久了，身体的基准线被调整了。

副驾驶座上扔着在机场便利店买的报纸，他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后座的公文包。包里除了笔记本电脑和几份待审的合同，还有一个浅灰色天鹅绒盒子，里面是给母亲买的珍珠胸针。父亲去世后，母亲搬回了外婆留下的老房子。

“债还清了。”三个月前和母亲通电话时，她突然这么说，“你爸留下的，还有公司破产时欠的。最后那笔上个月还完了。”

王既明当时握着手机，在六本木事务所的落地窗前沉默了很久。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比十二岁时棱角分明得多，也学会了在必要时把眼神调节成恰好的温度。

口吃在十六岁那年通过一种残酷的自我训练基本治愈，代价是偶尔在极度疲惫时，会在某个发音上出现短暂的卡顿，像老式唱针划过唱片表面的瑕疵。

“我春节回去。”最后他说。

此刻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发现记忆出现了奇异的偏差。那些童年时觉得宽阔无比的马路，现在看来狭窄得有些局促。曾经需要仰视的百货商场，招牌已经褪色，二楼窗户破了也没人修补。倒是那家老牌子的糕点铺还在，玻璃柜台里依然摆着嵌着红绿果脯的萨其马，像某种固执的时间标本。

他在糕点铺前停下脚步，盘算着要不要给母亲买一些。就在这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对面有人从一家饭店里走出来。

那是个穿着深灰色羽绒服的男人，背微驼，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头发比记忆中稀疏得多，在寒风中勉强覆盖着头顶。但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右肩比左肩稍低，每一步都像是先用脚后跟试探地面，然后整个脚掌才吝啬地落下去。

刘本业。

王既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退后半步，让自己隐在糕点铺的招牌阴影里。

男人走到路边一辆银色SUV旁，拉开车门时，王既明的视线迅速扫过车牌。车子启动时排气管冒出白烟，在冷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散开。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后，王既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从大衣口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输入：银色SUV，车牌号UU8437，腊月廿七下午2:15，旧城区老羊汤饭店门口。

去母亲家的路上，那个车牌号一直在王既明脑海里盘旋。

母亲住在城西的老家属院里。三层红砖楼，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她早早站在阳台张望，看见王既明的车就挥手。

晚饭是母亲精心准备的：红烧鱼、干炸丸子、糖醋排骨、青菜面筋汤，还有一小碟他从小爱吃的腌萝卜。餐桌上的对话稀疏而安全：东京的工作、母亲的腰腿痛、今年冬天不太冷。谁也没提起父亲，也没提起破产那些年的事。

直到收拾碗筷时，母亲才用围裙擦着手，看似不经意地问：“今天出去转了？”

“嗯，去了趟老城区。”

“变化大吧？”母亲把碗放进水池，“好多地方都拆了。你小学那边也在拆迁范围，说明年就要动工。”

王既明擦桌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对。说是要盖新的商业中心。”母亲打开水龙头，“对了，前几天我去买菜，碰见以前邻居张阿姨，她提起件事。张阿姨记得吧，在南山公墓那里工作，小时候你见她就哭。”

水声哗哗作响。王既明等着。

“她说几年前，有人在南山公墓买了一块墓地，但是墓碑上什么都没刻，就一块光板。每年春节前，都有人去那儿放一束花。”母亲关掉水，转身看他，“奇怪吧？无名墓。”

王既明感觉后背有细微的电流窜过：“知道是谁买的吗？”

“张阿姨说问过公墓管理处，人家不说。只说是一个男的买的，三四十岁，现金付款，没留名字。”母亲摇摇头，“这年头还有人用现金买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