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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方晓的路(第1页)

林建明案尘埃落定后的那年秋天,方晓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很薄,只有一页纸。寄信人是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秦老先生——不是青石沟纸层保护组的秦老先生,是他的儿子,同样从事纸质文物保护的秦怀远。信里说,研究院明年要启动一个大型项目,对敦煌藏经洞出土的唐代写经进行系统性修复,需要抽调全国各地最顶尖的年轻修复师。他在省考古院库房见过方晓修复的苏明远玉壶春瓶和张用执壶,想邀请她加入项目组,为期三年。

方晓把信放在修复台上看了很久。三年。去北京。离开西安,离开工作室,离开苏老师,离开霍耀和霍念,离开院墙上的牵牛花和爷爷的枇杷树。她二十七岁了,跟苏老师学了十几年修复,从碎瓷片修到一级文物,从刻“方”字修到刻“方苏霍”。苏老师在她这个年纪,已经独立修复了霍氏十七件刻纹器物中的第一件。

林晚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看到方晓对着信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没说话,只是把水杯放在方晓手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回办公室。傍晚苏砚之从省考古院回来时,方晓还坐在修复台前。信摊在台面上,被修复灯照着。苏砚之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看信,只是拿起方晓正在修的一只元代龙泉窑青瓷碗,翻过来看圈足内侧。“方”字和“苏”字并排刻在那里,起刀圆润,收刀含蓄。方晓的刀法越来越像她了,但起刀处那个极轻的提锋是她自己的——苏砚之起刀是直接落刀,方晓落刀前会微微提一下,像牵牛花苗从土里钻出来时叶片将展未展的那一刻。

“秦怀远是我爷爷的学生。”苏砚之把碗放回修复台,“1990年代,爷爷在敦煌修过一批唐代写经。秦怀远当时是助手,跟爷爷学了三年。他说爷爷修写经时有个习惯——拼接碎片之前,先把每一片上的字临摹一遍。不是临摹字形,是临摹笔画里的力气。写经的唐代书手,有的力重,有的力轻,有的起笔犹豫,有的收笔果断。爷爷说,把力气临透了,碎片才能拼回它本来的样子。”

方晓低头看着修复台上的信。秦怀远的字很工整,起笔收笔都稳。“苏老师,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苏砚之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信旁边。茶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信纸上秦怀远的落款。“霍仲年封窑时四十三岁。苏明远北上时也是四十三岁。张用离开陕北南下时不到三十岁。霍小乙南归耀州时不到三十岁。每个人都在某个年纪做了一个选择。不是选择去哪,是选择把自己学到的传下去。”

方晓看着茶盏。九百年前霍仲年传出来的器物,在苏老师手里,在她眼前,每天放在口袋里,修器物时放在修复台上,回家时放在床头柜上。传了九百年,从来没有断过。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苏老师,我去北京。”

方晓离开西安那天是霜降。院墙上的牵牛花藤蔓已经枯黄了,种荚在风里轻轻碰撞。她把今年收的最后一瓶牵牛花种子交给霍耀。“替我在老宅院墙下种一排。三年后我回来,花应该爬满墙了。”霍耀接过种子瓶,瓶身上贴着她手写的标签——“方晓,西安,第二十三年。”他把种子瓶放进口袋,和霍念祖当年收的第一瓶种子放在一起。

霍念和霍小藤来送她。霍念十二岁了,已经能独立修复简单的青花碗。他从口袋里取出一片碎瓷,素面,青釉,是他最近从霍小乙窑址捡的,圈足内侧刻了一个“方”字。不是修复标记,是他自己刻的。“方老师,这个给你。霍家的碎瓷,刻苏老师教我的字。带到北京去。”

方晓接过碎瓷。霍念的“方”字起刀很轻,收刀微微拖了一下,横折处有一个极小的顿挫。他的刀法越来越像霍耀了,但起刀处那个犹豫的提锋是他自己的。她把碎瓷放进口袋,和秦怀远的信放在一起。霍家的碎瓷,苏家的字,霍念的心意,全部在她的口袋里团聚了。

陆念拉着苏砚之的衣角站在人群后面。她六岁半了,已经修完了第二件独立器物。她从口袋里取出一颗枇杷核,走过去放在方晓手心里。“方老师,爷爷的枇杷核。种在北京。”方晓蹲下来,把陆念抱进怀里。六岁的小人儿,手掌很小,但递枇杷核的动作和妈妈一模一样——掌心朝上,手指并拢,像托着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她把枇杷核小心地放进口袋,和霍念的碎瓷、秦怀远的信放在一起。

苏砚之走上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方晓手里。方晓的手微微发抖,茶盏在她掌心里泛着青黄的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她的掌心。“苏老师,这件茶盏我抱了十几年。今天抱不住了。”

苏砚之将茶盏拿回来放回口袋,然后握住了方晓的手。修复师的手,握刀的手,握住了另一双握刀的手。“茶盏我留着。你学到的,带走。”

方晓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她回头看着工作室的院墙。牵牛花藤蔓枯黄了,枇杷树的叶子还绿着。陆念站在苏砚之旁边,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车开了,院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

方晓走后,她的修复台空了下来。苏砚之每天早晨到工作室,会在那张台前站一会儿。台上还放着方晓修了一半的元代龙泉窑青瓷碗,补缺材料已经调好,上色试片贴了七八张,每一张都比前一张更接近原器的釉色。她试到第十一张时接到了秦怀远的信,放下碗就走了。碗口缺了的那一角,石膏填充的弧度已经塑好,等待上色。像一个人走到半路停下来等另一个人。

陆念问妈妈,方老师的碗谁修完。苏砚之没有回答,只是把碗从方晓的修复台上拿起来放在自己台面上。方晓调好的补缺材料还在瓷碟里干成了硬块,她重新调了一份。方晓贴的试片按色差从大到小排列,她一张一张看过,在第十一张旁边又贴了一张——自己调的色。第十二张试片和原器釉色完全一致。她握着最细的勾线笔,笔尖蘸了青釉料,在方晓塑好的石膏面上落下第一笔。笔尖走在方晓塑的弧度上,很慢,很稳。方晓没有走完的路,她替她走。

修复完成后,碗在修复灯下完整如初。补缺处的青釉和原器融为一体,只有圈足内侧两道并排的刻痕——“方”“苏”。方晓的“方”字,苏砚之的“苏”字。同一个人修的碗,两个人刻的名。苏砚之在修复记录的“修复师”一栏里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方晓,苏砚之。名字并排写在纸面上,和圈足内侧的两个名字一样,同一种手,同一种守。

碗被送往省考古院。老周打开锦盒,翻过来看圈足内侧。“方”“苏”两个字被修复灯照着。他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方晓、苏砚之”,备注栏添了一行:“此器方晓修复过半,应召赴京。苏砚之继修完成。师徒二人,同修一器。”

入冬后,方晓从北京寄来了第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照片——她在敦煌研究院的修复室,穿着白色工作服,坐在修复台前,手里握着一片唐代写经的碎片。她的修复台上放着一只小锦盒,锦盒里是霍念送的碎瓷片,瓷片旁边是陆念送的枇杷核。枇杷核用透明树脂封着,不会发芽,但也不会朽。霍家的碎瓷,苏家的枇杷核,方晓把它们带到了敦煌。

照片背面是一行字:“苏老师,我在修一件唐代的《法华经》写本。碎裂成几百片,拼了一个月,刚拼出第一句——‘若有众生,恭敬礼拜。’后面的还没拼出来。但我相信后面一定是好话。”

苏砚之将照片冲印出来,贴在工作室墙上,和方晓的第一片碎瓷、出师小盏的照片贴在一起。方晓二十七岁,在敦煌修唐代写经。她拼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若有众生,恭敬礼拜”。后面的还没拼出来,但她相信一定是好话。苏砚之在照片下面画了一朵五瓣牵牛花,标注“方晓,敦煌,第一年”。霍耀在旁边写了一个“待”字。

方晓走后的第一个除夕,工作室的团圆饭少了她的位置。林晚把她修了一半的那只元代龙泉窑碗的复制品放在她的空位上。霍耀从耀州带来霍念收的牵牛花种子,装在方晓走前留下的那只玻璃瓶里。瓶身上还是她手写的标签——“方晓,西安,第二十三年”。种子换了,标签没换。

陈默和李队也来了。陈默带了一兜子陕北红枣,李队带了自己家灌的香肠。老周从省考古院赶来,抱着一只锦盒,里面是苏振海修复的那件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盘。爷爷修的第一件器物,年年除夕替爷爷来。陆念把盘子从锦盒里取出来放在方桌上,和方晓的空碗复制品并排。爷爷的盘,方晓的碗,师徒四代修过的器物在除夕夜团聚了。

霍小藤拉着陆念的手站在院墙下,仰头看枯藤上的种荚。小藤四岁了,说话还不大利索,但她知道牵牛花种子要收,收了明年种,种了明年开。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纸袋——霍念小时候用过的那只,边缘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递给陆念。“姐姐,种子。方老师的。”

陆念接过纸袋。纸袋里是霍小藤今年秋天在老宅院墙下收的第一批种子,她一粒一粒挑的,只挑了最饱满的。六岁半的手接过四岁的手递来的念想。她把纸袋放在方晓的空碗复制品旁边。方晓的碗,小藤的种子,方晓走前留下的空碗里,装满了霍家今年的新种子。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碗和种子瓶中间。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方晓修了一半的碗,霍小藤收的种子。九百年、二十七年、四年。三代念想,在除夕夜的方桌上团聚了。

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枯藤上的种荚在风里轻轻碰撞,种子落进泥土。方晓在北京的宿舍里,一定也听到了同样的风声。

方晓在敦煌的第一年修完了三件唐代写经。第二件拼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心净即法净”,第三件是“譬如一灯,燃百千灯”。她把这三句话抄在修复记录的扉页上,在旁边画了三朵五瓣牵牛花。苏砚之收到信时正在修一只清代的青花碗。她把信放在修复台上,看着方晓画的牵牛花。方晓的牵牛花越来越像霍家的牵牛花了——五瓣,深紫色,花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边。她在敦煌没有院子种花,但她把花开在了修复记录的扉页上。

陆时衍从考古院回来时,苏砚之正把方晓的信贴在工作室墙上,和方晓的第一片碎瓷、出师小盏、敦煌照片贴在一起。满墙的方晓,从十九岁到二十七岁,从刻“方”字到修写经,从西安到敦煌。她在方晓二十七岁的照片下面画了一朵五瓣牵牛花,标注“方晓,敦煌,第一年”。霍耀在旁边写了一个“传”字。苏砚之在“传”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待”字。传出去的人,等待回来的人。同一个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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