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青釉壶图片 > 第六十五章 青釉执壶(第1页)

第六十五章 青釉执壶(第1页)

窖藏文物入库后不久,陆时衍的考古队在青石沟密室以北约两百米处发现了一座北宋晚期的墓葬。墓葬不大,土坑竖穴,随葬品寥寥——几件陶罐,一串铜钱,一把锈蚀的铁刀。但在墓主头骨旁边,放着一件青釉执壶。

执壶的器型和苏振海修复的那两件霍氏执壶一模一样,腹部刻缠枝牡丹,花蕊藏着五瓣梅花。圈足内侧有三组短线刻纹,偏移15度——霍氏十七件刻纹器物中的一件,之前一直缺失。陆时衍将执壶小心地取出来,翻过来看圈足内侧。三组短线旁,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霍家的窑工刻的,是修复师留下的。一个小小的“苏”字。不是苏砚之的刀法,不是苏振海的刀法,是更早的手——起刀重,收刀锐,横折处有一个接近直角的顿挫。苏明远的刀法。

“这件执壶,是苏明远修过的。”苏砚之接过执壶,将那道“苏”字凑近修复灯。九百年前苏明远在陕北的窑场里刻下第一个“苏”字时的刀法,起刀极重,入釉很深,收刀极锐。这件执壶上的“苏”字,刀法和玉壶春瓶上的“苏”字一模一样,但更圆熟了一分——不是苏明远北上途中所刻,是他晚年的手笔。

陆时衍重新下到墓底,仔细检查了墓室的填土和随葬品的摆放。陶罐是耀州窑金代典型器,铜钱最晚一枚是金世宗大定年间所铸。墓主下葬的时间是金代,晚于苏明远生活的北宋末年。苏明远修过的执壶,被一个金代的人带进了坟墓。不是霍家的后人,不是苏家的传人。是一个和霍苏两家都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把这件执壶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随葬品。

“他姓什么?”苏砚之问。

陆时衍在墓室底部找到了一块残损的墓志砖,青砖朱书,字迹大半漫漶,勉强可辨墓主姓氏——“张”。苏明远在陕北收的第一个徒弟,姓张,单名一个用字。张用,耀州人,学成后南下,不知所终。苏明远把他记在了弟子名单的第一行。张用离开陕北后没有回耀州,他一路向东,在金人的土地上生活下来,把师父修过的执壶带在身边,死后放进自己的墓里。

苏砚之将执壶翻过来,在苏明远的“苏”字旁边,看到了一道更浅的刻痕。不是苏明远刻的,是张用刻的。一个极小的“张”字,起刀轻,收刀更轻,横折处完全没有上挑——和苏明远的刀法截然不同。他学会了师父的修复技艺,但没有学师父的刀法。他刻自己的姓时,用的是自己的手。他把自己的姓刻在师父的姓旁边,然后带着这件执壶南下,漂泊一生,最后葬在了青石沟附近。他选的墓地离霍家的密室不远,离苏明远发现的第一处窑址也不远。他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张用南下后,一定回来过。”陆时衍说,“他找到了青石沟,找到了霍家的密室,找到了苏明远当年和霍仲年共同守护的地方。他没能进去,但他把自己葬在了能看见密室的地方。”

苏砚之将执壶放回墓主头骨旁边。张用头骨的位置,正对着密室的方向。他把师父修过的执壶放在自己枕边,面朝霍苏两家守护了九百年的地方躺下去。金代的风从青石沟的溪谷里吹过来,吹了几百年,他的头骨始终朝着那个方向。

陈默将执壶和墓志砖小心地取出、登记、装箱。张用的墓被完整揭露、测绘、记录,墓主骨骸被送往实验室进行鉴定。执壶被送入省考古院库房,老周将它放在苏明远玉壶春瓶的旁边。两件器物,一件是苏明远从北窑带出来的,一件是苏明远修好后传给徒弟的。师父的瓶子,徒弟的执壶,在同一个展柜里团聚了。张用的墓志砖被放在执壶旁边,朱书“张用”二字漫漶不清,但姓氏还在。苏明远弟子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九百年后有了自己的墓。

张用墓的发掘让陆时衍对霍苏两家技艺的传播路径有了新的猜想。他调出了金代耀州窑系窑址的分布图,将苏明远北上路线、霍小乙南归路线、张用东去路线,全部标注在地图上。三条路,从北窑出发,一条向北,一条向南,一条向东。苏明远向北,把技艺传给了陕北的窑工和霍小乙。霍小乙向南,把技艺带回了耀州。张用向东,把技艺带到了金人的土地上。三条路,在北宋末年的战火中分岔,在金元时期的窑火中各自燃烧,烧了几百年,把霍苏两家的刻花和修器技艺烧遍了整个北方。

陆时衍在地图上将三条路用三种颜色的线画出来。红线向北,蓝线向南,绿线向东。三条线在北窑交汇,然后各自延伸,末端散开成无数细小的分支——张用的弟子们建的窑,霍小乙的后人们建的窑,苏明远陕北弟子们建的窑。九百年后,这些窑址的出土器物被一件一件地挖出来,青釉刻花,五瓣梅花,苏家的“苏”字,霍家的“霍”字。器物散落在北方大地,修复标记跟着器物一起散落。苏明远刻在执壶上的“苏”字,张用刻在旁边的“张”字,师徒两个人的姓,刻在同一件器物上,被张用带在身边,带到了青石沟,带进了自己的墓。九百年后,被陆时衍挖出来。

苏砚之将那张地图拍下来,发给了方晓。方晓冲印出来,贴在工作室墙上,和苏明远的北上路线图并排。两张地图,一张画的是人走的路,一张画的是器物走的路。人走到哪里,器物跟到哪里,修复标记就刻到哪里。方晓在地图下面写了一行字:“苏明远向北,霍小乙向南,张用向东。九百年前从北窑出发的人,走遍了北方。他们的‘苏’字和‘霍’字,也走遍了北方。”

入夏后,苏砚之的工作室收到了一件从金代窑址出土的青釉刻花碗,碗心五瓣梅花,圈足内侧有修复标记——一个“张”字。张用的刀法,起刀轻,收刀更轻。他修过的器物,在金人的土地上被挖出来了。方晓修复这件碗时,在“张”字旁边刻了“方”“苏”。修复完成后,碗被送往省考古院,和张用墓出土的执壶放在同一排架子上。张用修过的碗,师父修过的执壶,在同一个展柜里团聚了。

老周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方晓”,备注栏添了一行:“此器圈足内侧有金代修复师张用所刻‘张’字。张用,耀州人,苏明远首徒。方晓修复时刻‘方苏’二字。师徒三代修复师,刻名于同器。”方晓站在展柜前,从口袋里取出牛角柄修复刀。张用握着自己的刀刻下“张”字时,一定不知道九百年后会有一个年轻修复师握着苏家的刀,把他的碗和师父的执壶放在一起。他只是在修完这件碗后,和往常一样刻了自己的姓,然后传给下一个需要修器的人。修器的人,一代一代,把姓刻在器物上,把器物传下去。

夏末,陆时衍将张用墓的发掘报告和苏明远三条路线的研究合并成一本新书《分岔——霍苏技艺北传之路》。封面用了那张三条路的地图,红线、蓝线、绿线从北窑向三个方向延伸,末端散开成无数细小的分支。书名下面印着一行小字:“苏明远向北,霍小乙向南,张用向东。九百年前从北窑出发的人,走遍了北方。”新书发布会那天,方晓将一张放大的张用墓执壶照片贴在工作室墙上,和霍小乙残碑、苏明远玉壶春瓶、霍念祖碗壶的照片并排。四个人的器物,四个方向的路,在同一面墙上团聚了。

苏砚之站在照片前,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苏明远带出去的瓶子,霍小乙带回的碗壶,张用带走的执壶——霍苏两家的器物跟着人走遍了北方,九百年后一件一件回来了。茶盏在她掌心里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照片里张用执壶上的那朵梅花。两朵花,同一只手刻的——苏明远的手。师父刻的花,徒弟带走了;师父传的茶盏,苏家留下了。带走的和留下的,九百年后在同一座城市里对望着。

入秋后,苏振海的身体又差了一些。他不再每天坐在窗前看建盏和打火机了,大部分时间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但每次苏砚之来,他都会睁开眼睛,让她把建盏和打火机拿到床边来。他用手掌轻轻按在打火机底部的灼痕上,按很久,然后把建盏托在掌心里,看兔毫纹在窗外的光线里泛出的金褐色光泽。

“砚之,张用的执壶入库了?”

“入库了。和张用修的那件青釉碗放在一起。”

苏振海点了点头,将建盏放回床头柜,和打火机并排。“张用的刀法是苏明远教的,但他刻自己的姓时,用的是自己的手。苏明远没有让他非要用师父的刀法。修器的手艺要传,刻字的刀法不用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手。你的‘苏’字和我的‘苏’字不一样,方晓的‘方’字和你的‘苏’字不一样。不一样就对了。”

苏砚之握住爷爷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粗大,握刀的那几根手指微微蜷曲着,是常年握修复刀留下的姿势。“爷爷,张用把执壶带在身边一辈子,死后放在枕边,面朝密室的方向。”

苏振海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找到密室了。苏明远到陕北后一直想回去,没回成。霍小乙南归时经过青石沟,进不去。张用找到了,把自己葬在了能看见密室的地方。三个人,他走得最远。”

窗外的桂花树正在开花,甜丝丝的香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苏振海的呼吸变得很慢,像修复刀走在冲线上,走到最后一刀。苏砚之握着他的手,感受他掌心里渐渐微弱下去的温度。

“爷爷,张用的执壶入库那天,老周在登记表上写了一行字——‘金代修复师张用,耀州人,苏明远首徒。’苏明远弟子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九百年后有了自己的档案。”

苏振海的手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名单上第二个名字是谁?”

“李铁。榆林人。”

苏振海没有说话。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过了很久,他的手在苏砚之的掌心里慢慢松开了。苏砚之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床头柜上,建盏和打火机并排放着。打火机底部的灼痕被窗外的夕阳照着,像一朵极小的五瓣梅花。建盏的兔毫纹在暮色里泛着最后一缕金褐色的光。

苏振海的手在她掌心里彻底凉下去了。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动,细碎的金黄色花朵落在窗台上。修器的人走了。修器的手艺留下了。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