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繁琐而枯燥,但明玉却乐在其中。
这让她感觉自己在一点点“破译”这个时代的技术体系,而不是浮光掠影地看个热闹。偶尔,当她将不同卷册中的信息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模糊的认知闭环时,会有种豁然开朗的愉悦感。
这日,她正在整理关于各地盐产和盐工的记录,忽然听到书库门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她有些耳熟却绝不该在此处出现的声音,只是那声音里少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压抑的怒气和不忿。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往常也常来!我有事寻老九!”
是胡亥。
明玉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炭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自从上次冲突之后,她再未见过他,宫中似乎也无人再提起那件事,仿佛从未发生。她乐得清静,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了,他怎么会找到书库来?听这口气,来者不善。
陈内侍上前,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十八公子恕罪,此乃少府重地,存放典籍图册,非相关官吏,不得擅入。公子若有事寻九公主,可遣人通传,或待公主离开此处再议。”
“少拿这些套话搪塞我!”胡亥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烦躁,“我知道她在里面!我就问几句话!让开!”
明玉皱起眉。胡亥这态度,可不像是来友好交流的,她不想在书库这种地方与他冲突,更不愿陈内侍为难,她放下炭条,整理了一下衣裙,对旁边侍立的老内史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主动向门口走去。
书库门口,胡亥正一脸不耐地与陈内侍对峙。他比几个月前似乎长高了些,但脸上那股骄横之气却更明显了,此刻眉头紧锁,眼神不善,他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内侍,大气不敢出。
见明玉走出来,胡亥的目光立刻锁定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在看到她额角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时,嘴角撇了撇,哼了一声。
“十八兄。”明玉在门槛内站定,依礼微微屈身,语气平静,“不知寻我何事?”
胡亥看着她这副平静的样子,似乎更不高兴了,他推开还想劝说的陈内侍,上前一步,盯着明玉,压低声音,语气却有些冲:“我问你,你是不是在父王和长兄面前,说了我什么?”
明玉一怔,没想到他是为这个而来。“十八兄何出此言?我并未在父王与长兄面前提及十八兄。”这是实话,她最多心里吐槽,嘴上从未提过。
“没提?”胡亥显然不信,语气更冲,“那为何自你住进章台宫,父王对我就……哼!还有长兄,以前还会偶尔过问我功课,现在也……”
他似乎意识到有些话不宜出口,硬生生刹住,转而用更加怀疑和恼怒的眼神瞪视明玉,“定是你!自你来了,就处处透着古怪!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哄得父王和长兄……”
“十八公子!”陈内侍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严肃,打断了胡亥越来越无状的话语,“此处是少府书库,非议论之地,公子若有疑问,当循礼奏问,或请师长解惑,如此质问公主,恐失礼数。”
胡亥被陈内侍一阻,气焰稍敛,但看着明玉的眼神依旧充满敌意,和一种说不清的嫉恨,他大概觉得,是这个以往毫不起眼的妹妹,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夺走了原本可能属于他的关注,甚至让他吃了挂落。
明玉看着胡亥那张因愤怒和憋闷而微微涨红的脸,心里并没有太多害怕,反而有点荒谬的感觉。
这就是历史上那个葬送了大秦江山的秦二世?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被宠坏、敏感又迁怒于人的半大孩子。但她深知,这种“孩子”的破坏力,一旦与权力结合,将是何等恐怖。
她不想与他纠缠,更不想在书库前闹大。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缓缓道:“十八兄多虑了,父王与长兄心怀天下,日理万机,自有其考量,我居于章台宫,乃因受伤静养,蒙父王怜悯。每日不过习字读书,不敢有违。十八兄若无事,还请自便,莫要扰了书库清静。”
她的话滴水不漏,态度不卑不亢,既点出自己住章台宫是“因伤受怜”,又暗示胡亥在此吵闹不合时宜。
胡亥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想要发作,看看旁边面色沉静的陈内侍和书库内隐约可见的老内史,又想起此处确实不是胡闹的地方,那股邪火堵在胸口,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狠狠瞪了明玉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带着内侍怒气冲冲地走了。
明玉站在门口,看着胡亥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院门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陈内侍低声道:“公主受惊了,十八公子年少气盛,言语无状,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事,陈翁。”明玉摇摇头。她确实没太把胡亥的威胁放在心上,一个失宠的骄纵少年的无能狂怒罢了,但这次冲突,也给她提了个醒。
回到书库内,她已无心继续整理盐务资料。
胡亥那张充满嫉恨的脸,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只埋头在故纸堆和“奇思妙想”中。她需要对这个宫廷,对周围的人,有更清醒的认知和警惕。
尤其是在扶苏离开,嬴政也不在宫中的这段时间。
她忽然想起,之前似乎影影绰绰听到宫人议论,胡亥的生母似乎出身不低,与楚地有些关联?而眼下,伐楚战事正酣……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隐晦的关联?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凛,她将摊开的木牍和简册一一收好,对老内史道了谢,便带着陈内侍离开了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