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桂花树,卷起一场桂花雨。”
潘希的呼吸慢慢地稳下来了,她定定地看着陆离,像在确认她还在。
“你想说什么,潘希?我在听。”
陆离的声音很平,也很静。
潘希站在风里,暖棕的发丝被风拂乱,失去了精心维持的精致,反而让她变得更真实。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像是汝窑里开片的瓷器,裂纹细密漂亮,但是每一道都是用痛苦烧出来的美丽。
“我想说我恨你。”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说出来的话却很锋利。
“我嫉妒你,我讨厌你,讨厌到看见你就心口疼。”
“……这些话你攒了几年了?”
潘希歪了歪头,“你猜?”
“以你的库存量,够出一本诗集,还是带注释那种。”
“也许是吧,你总是这样,从来不让我把话说完,连恨都不让我恨完整。”
其实陆离认识潘希很早。
小时候Ane一忙起来就把潘希往陆飞光那里一放,像寄存行李似的。那时候潘希是个很安静的小孩,第一次见面,陆离跑过去跟她打招呼:“你好啊我叫陆离。”潘希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嗯,我知道”,然后整个下午再没开过口。
陆离当时没往心里去。十岁之前的潘希对她来说就是“妈妈好朋友的女儿”,安静的,沉默的,偶尔出现在客厅里坐一下午就被接走的小孩。
她也没有理由往心里去——那时候陆飞光在,陆珩在,整个世界对她来说都唾手可得,她什么都不缺,不缺玩伴,不缺朋友,不缺任何人的注意力。
所以她从来不回头看。
直到失去陆飞光。
直到陆珩再娶。
直到离开陆家。
直到在全息世界里困了三年。
直到站在这棵桂花树下,听潘希说“我恨你”,陆离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回头。
回头去看这段友谊,才懵懵懂懂地明白,她好像又失去了什么,而且失去了很久了。
两个人真正黏在一起是十岁。
她们一同进了兰台学院,官方全称叫联合精英演绎学院,学院是八年制,十岁入学,十八岁毕业。
在刚入学的时候,潘希是她在那个陌生地方唯一熟悉的人,所以两个人不到一周就很快黏在一起,亲密起来。
至于为什么亲密到去洗手间都要手拉手,陆离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也许就是因为“唯一熟悉”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她以为的重,也许是因为潘希看人的方式,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凝视你的时候,会给你一种错觉,好像你是她的全世界。
那三年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半夜翻阳台去对方宿舍挤一张床开茶话会。
然后十三岁,陆飞光去世了。
十四岁,陆珩娶了Ane。
十五岁——
十五岁那年有一节全息模拟课,陆离和潘希是搭档,但是她做完自己的部分就先退出了,没等潘希。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她完成了,就提前离开了。
结果潘希追到走廊上,说了很多话,没有逻辑,没有章法,像一挂点着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
陆离当时只觉得愤怒和困惑,一个课堂练习的先后退出,至于吗?
于是她推开了对方,甚至没有听完,径直走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一落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