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东方博物馆的19度壶是七件海外器物中最后一件确认下落的。壶的入藏记录显示,它于1939年由一位瑞典传教士从上海购得,1946年捐赠给东方博物馆。传教士在捐赠信里写了一段话:“此器购自上海霍氏古董行,霍先生言,此器暂寄,他日当有人来取。今吾老矣,不能待取者至,乃捐于博物馆,以待来者。”
霍仲年对每个买家都说了同样的话。松本记住了,写进了捐赠文书。史密斯洋行记住了,转售时附了说明。法国汉学家记住了,临终前交代了子女。美国古董商记住了,在给大都会的发票上注了一笔。瑞典传教士记住了,在捐赠信里引用了原话。“暂寄,他日当有人来取。”这句话跟着七件器物漂洋过海,用中文、日文、英文、法文、德文、瑞典文、荷兰文被记录在七份不同的入藏档案里。没有一个买家忘记。
瑞典东方博物馆的馆长在邮件里说,这件壶是他们馆藏中国瓷器中最受珍视的一件。不是因为它的工艺最精,是因为它背后的那句话。历任馆长交接时都会提起——“这件器物是寄存的,将来有人来要,要还。”他们等了八十多年,等来了邮件。
苏砚之将七份入藏档案的复印件并排放在修复台上。松本写的是日文“返還すべき”。史密斯洋行的英文是“tobereturned”。法国汉学家用法文写“àrendre”。美国古董商用英文写“tobeclaimed”。瑞典传教士用瑞典文写“?terl?mnas”。荷兰的入藏记录是荷兰文“terugtegeven”。七种语言,同一句话。霍仲年用中文说出口的那句话,被七个人用七种语言记在了七件器物的档案里。他说的是“暂寄,他日当有人来取”。他们记的是“当归还”“待取回”“应返还”。说的人和记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海外七件器物的正式返还申请由省文物局通过外交渠道逐一提请。大英博物馆最先回应,同意返还4度盘。奈良博物馆的6度碗手续早已办妥。大都会博物馆、吉美博物馆、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瑞典东方博物馆、荷兰国立博物馆相继启动内部审批。林怀安在邮件里写道:大英博物馆的董事会讨论时,一位理事问,为什么要归还一件合法购买、合法捐赠的藏品?馆长回答:“因为我们保管了八十多年,等的就是来取的人。现在人来了。”
陆时衍将这段话翻译给苏砚之听。她正在修复一件明代的青花碗,修复刀停在冲线上。“松本等了三十五年,等不到。传教士等了七年,等不到。博物馆等了八十多年。现在人等到了,器物该回来了。”
方晓最近在修复一件从陕北新窑出土的青釉刻花碗。碗的器型很小,碗心刻五瓣梅花,圈足内侧有三组短线刻纹,偏移角度13度——十七件中缺失的那一度。这件碗是陈默在苏明远房址的火塘最深处找到的,被烧变形了,碗身歪斜,釉面布满气泡,是苏明远北上后烧的第一批器物,烧坏了,没出窑,被扔进了火塘。苏明远没有把它扔掉,他把它留在了火塘最深处。九百年后,陈默把它挖了出来。
方晓花了三周时间修复这件碗。变形的器型无法完全纠正,气泡也无法消除,她只做了清洗、加固和冲线粘接。碗心那朵五瓣梅花被高温烧得有些模糊,花瓣的边缘微微熔化,但梅花的形态还在。苏明远在陕北点燃第一把窑火时烧的第一批器物里,就有刻着五瓣梅花的碗。他把北窑的花押原封不动地带到了陕北,刻在第一批入窑的器物上。烧坏了,没关系,再烧。花押在,北窑就在。
方晓修复完成后,在圈足内侧刻了“方”和“苏”。两个字并排刻在苏明远烧变形的碗底。苏明远烧的第一批器物,九百年后被苏家的第五代传人修好了。碗被送回省考古院,老周将它放在苏明远的玉壶春瓶旁边。两件器物,一件是苏明远从北窑带出来的,一件是他到陕北后烧的第一件。瓶是霍仲年托付的信物,碗是苏明远自己的开始。九百年后,在库房的同一排架子上面对面。
林怀安从伦敦寄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那件4度盘的三维扫描数据被制成了一件复制品,他用馆里的高精度3D打印机打印了瓷胎,手工上釉,亲手刻了圈足内侧的“苏”字和旁边的“林”字。他在信里说:这件复制品做了整整两个月。釉色调了十几次才接近原器。那个“苏”字他练了上千遍,终于刻出了明代替那位修复师刀法的七八分。他请求苏砚之将这件复制品放在工作室里,和方晓她们的小盏放在一起。
苏砚之打开层层包裹的防震海绵,那件复制品完好无损地躺在锦盒里。青釉温润,盘心的五瓣梅花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她翻过来看圈足内侧——“苏”“林”。林怀安刻的“苏”字,起刀比从前重了,收刀处有了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横折处的弧度也接近了。他练了上千遍,终于把苏家的刀法学到了七八分。一个从没见过苏家修复师握刀的人,靠着照片和三维数据,把苏家的刀法学到了这个程度。
苏砚之将复制品放在玻璃柜里,和方晓、叶敏、李同的小盏,以及林怀安上次带来的6度碗复制品放在一起。五件器物,五个姓——方苏、叶苏、李苏、林苏(6度)、林苏(4度)。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五件器物的正中央。茶盏圈足内侧的“苏”字和五件小盏上的“苏”字被同一盏修复灯照着——不同的人,不同的手,同一个字。
海外七件器物的返还手续陆续办妥。第一批回来的是奈良的6度碗和大英博物馆的4度盘。高桥和林怀安各自作为博物馆代表护送器物来到西安。交接仪式在省考古院的会议室举行,不盛大,但郑重。高桥将6度碗从转运箱里取出来双手交给老周,林怀安将4度盘双手交给老周。老周在移交文书上签了字,盖了入库章。
两件器物被并排放在工作台上。6度碗圈足内侧空白,霍仲年直接卖掉的。4度盘圈足内侧刻着明代苏家修复师的“苏”字。霍仲年卖掉它们的时候,一件没有任何人的名字,一件已经有了苏家的名字。他把空白的卖掉了,把刻着“苏”字的也卖掉了。他不在乎器物上有没有名字,他只在乎器物能不能安全地等下去。八十六年后,它们都安全地回来了。
老周将两件器物登记入库,和之前那十一件刻纹器物放在同一排展柜里。十三件。还差四件。大都会的11度瓶、吉美的14度碗、柏林的17度盘、荷兰的20度盏,正在回来的路上。
方晓最近在修一件从霍小乙窑址出土的青釉刻花执壶。壶的器型和北窑那两件苏振海修过的执壶一模一样,腹部刻缠枝牡丹,花蕊藏着五瓣梅花。壶的圈足磕掉了一块,冲线从口沿裂到腹部。方晓花了整整一个月修复这件壶。补缺、上色、随釉,最后在圈足内侧刻了“方”和“苏”。两个字并排刻在霍小乙烧的执壶上。
苏砚之将这件执壶送到省考古院时,老周特意把它和苏振海修的那两件执壶放在一起。三件执壶,同一个器型,同一个窑口,同一种刻花。第一件是霍仲年烧的,苏振海修的。第二件是霍仲年烧的,苏振海修的。第三件是霍小乙烧的,方晓修的。叔侄两个人烧的器物,师徒两个人修好的器物,放在同一排架子上。
方晓站在展柜前,从口袋里取出那把牛角柄修复刀。刀柄上留着苏振海的手温,也留着她的手温。六十年前苏振海握着这把刀修了霍仲年的执壶,六十年后她握着同一把刀修了霍小乙的执壶。叔侄两个人的器物,被师徒两个人用同一把刀修好了。她将刀收回口袋,对老周说了声谢谢。
老周从抽屉里取出登记表,在“修复师”一栏写下“方晓”。然后在备注栏添了一行字——“此器与1987年苏振海修复之执壶为同窑同型器物。修复用刀为苏振海旧藏牛角柄修复刀,传承有序。”登记表被放回铁皮柜,和霍仲年的族谱、苏明远的名单、苏振海的笔记放在同一个柜子里。
陆时衍这段时间在整理霍仲年古董行的全部档案。专案组从上海、北京、香港三地调来的资料汇总在一起,霍仲年一生的轮廓逐渐清晰。他1895年生于耀州,少年时在霍家老宅见过霍氏族谱,听长辈说起过北窑的秘密。1912年到上海学古董生意,1920年代独立开设古董行,1930年代开始大量出货,筹措资金,为北上寻找密室做准备。1937年找到密室,同年开始分批卖出刻纹器物。1949年后留在上海,在文物商店做鉴定师,1972年去世。
他一生经手的文物,有详细记录的一千四百余件。卖到海外的刻纹器物七件,留在国内的刻纹器物十件。卖掉的每一件都写了“暂寄”,留下的每一件都写了“留待后来”。他在族谱最后一页写的那四个字,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后来的人的。后来的人收到了。
陆时衍将霍仲年的档案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年谱,附在《霍苏二姓技艺传承考》的附录里。年谱的最后一条是——“1972年,霍仲年卒于上海。临终前数日,于族谱末页添补‘留待后来’四字。族谱后由其次子霍守业保存,2019年于省考古院库房与霍氏刻纹器物团聚。”
窗外枇杷树的果子黄了。苏砚之端着一盘洗好的枇杷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霍仲年的年谱,拿起一颗枇杷剥了皮递给他。
“他写‘留待后来’的时候,一定不知道后来的人是谁。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来。”
陆时衍接过枇杷。很甜。“他知道。因为苏明远北上时,他也是这样对苏明远说的——‘后来的人会来。’苏明远信了,把技艺传给了霍小乙。霍小乙信了,南归耀州重建窑场。明代那位修复师信了,在4度盘上刻了‘苏’字。松本信了,在捐赠文书上写了‘当归还’。每一个信了的人,都替后来的人保管了一段路。”
苏砚之将枇杷核放在碟子里。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霍仲年的年谱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亮着,从1895年到1972年,七十七年。他留下的十七件刻纹器物分散在世界各地,现在正在一件一件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