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仙一禽久别重逢,贺采十分怀念地与桃符斗了一路嘴,他踏进兰花巷时,两边檐下已熄灭了的皮纸灯笼感应到磅礴的仙泽,无火自燃,次第亮起,灯影晃动,映照着枝头的斑斑落雨。
此时清明节刚过,门扉上还佩着一束艾草,瞧着仍然活泛,下了雨,更显得苍翠欲滴。挨着院墙的药栏里长着一棵贺采手栽的千瓣红石榴,已经活了三个年头了,淋了场雨,半边树都朝着院门倒伏了过来,有条枝蔓不知怎的折断了,上头缀着好些樱桃似的花苞。
贺采推开虚掩着的木门时,顺手将那断枝也捡了起来,经他之手,只见那些萎靡不振的花苞忽如美人眼睫,缓缓颤动睁开,眨眼之间满枝的榴花便已欲燃,如同一捧火红的蝴蝶。
贺采抬眼一望,步子先顿了一顿。
院中花树下的石桌旁坐有两个人,原本互相看着对方,见他推门,便一齐看向他,目光中颇有唯他是问的架势。
“……”
贺采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干脆含笑倚着门,“来者皆是客。春禽,怎么不给客人看茶。”
孟春禽那张冷漠板正的脸倘是一张纸,上头一定写满了“不请自来,算哪门子客”,口中却忠实道,“春禽失责。”
白干白净的小仙童也跟着起身,十分规矩地冲他见了一礼,有些拘谨地道,“舂锄见过春神。”
贺采颌了颌首,因他不常上清都,一时之间没想起对方是哪家的仙童,是以几句客套话不得不先在嘴里囫囵转了一圈,谦虚道:“…你是?”
小仙童自报家门,称是执掌剑清古道的逢雅真人座前的童子,又将上门的缘由娓娓道来。原来是因为他在观望天象时,见一方星宿时隐时露,又有一五色灵禽穿云而过,飞临垂县徘徊不定,灵禽多为仙使,一般不与仙人分离,他斗胆猜测有仙人降凡,因此特来拜访。
孟春禽一向低调,贺采更是在垂县待了三年都没什么人觉察到异常,下个凡能搞出那么大动静的是谁简直一目了然。他于是扫了桃符一眼,眼中似笑非笑,后者鸟脖子一缩,“……”
他住在兰花巷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秘密,贺采也没太在意,只是同冷着脸的孟春禽打趣道,“怎么了,不至于因为桃符偷偷摸摸跟过来了就给我瞧脸色吧。”
孟春禽脸色算不上好看,他没有应贺采的调笑,只低了些声问,“你知道这个掌剑清古道的地仙是谁吗?”
贺采有些疑惑,“谁?”
孟春禽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剑清古道的灵府是鹊应城,五十年前鹊应城的城主是谁,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桃符原本还在贺采肩头蹦来蹦去,此刻忽然安静如小鸡崽儿,它两步跨到孟春禽肩头,同他咬耳朵道:“该不会是兰遮又成仙了吧?”
暌违多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贺采着实愣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哦,他竟然这么快就从无间地狱中爬出来了?”
清都有三十六处仙山琼阁,天下也一分三十六道,且不论三六九等,每一道的洞天福地之上都设有一座灵府镇守一方,无拘名门修士与投机取巧者,皆能前往求仙问道。历来能坐镇灵府的城主都是一方人杰、一辈翘楚,这种自修自成的地仙离登临大道也许就只剩下最后那一步机缘了。
五十年前鹊应城的城主叫俞兰遮,但贺采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兰遮。因为俞兰遮只是凡尘俗世间的修士,而兰遮是从清都上贬下来的梦神。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做遮掩,尾音轻轻挑起来,声如鸣玉,面上却不见几分笑。立在一旁的舂锄闻言愣了一下,想来他应该是不知道兰遮的过往,自然也不清楚三角生死是何物,只是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出言请示了一下贺采是否需要住到更清静的鹊应城。
孟春禽替他拒了,又提到春神最喜静,不喜被叨扰,无需外人来拜访,他口中的这个外人自然是指兰遮。
贺采难得没说什么,只垂下眼,手中花枝轻轻打着转,含笑同舂锄道:“我这个人一向喜欢入乡随俗,既然出了天庭地府,这些繁文缛礼以后就免了吧。”
舂锄于是明白了,十分上道的要告辞,贺采朝他点点头,转身拎着花枝进里屋了。
孟春禽送他出门时,淡淡道,“下回人间再看见我家春神,当做没看见就好,尤其是在你们真人面前。”
舂锄直愣愣道,“为什么?”
孟春禽却已掠过他,朝门里走去了。因此他这一问,是蹲在孟春禽肩头上那只通达人性的鸟回答的。
只听桐花凤懒洋洋地道,“当然是因为你家真人同我家春神有深仇。”
贺采自屋里扬声道,“桃符。”
那鸟轻轻一振翅,欢快道,“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