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抽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李俶却似浑然不觉,只顾着朝宫门转角那辆玄色马车走去。
苏无因已先行回府,偌大宫道只剩他一人。可那辆马车停在那儿,像风雪里一块突兀的暖炭。
李倓……竟会来宫门接他?
这念头反复翻腾,比两仪殿里帝王那番诘问更让他心绪难平。若是幼时那个眼盛星河的弟弟,自不必讶异。可如今的李倓,是在宫门冷硬道别、在府邸拒人千里、在朝堂讥讽他"堵船"的孤峭身影。他周身竖起的冰墙,连长安的寒风都难穿透,遑论主动示好?
想不通。
这"想不通"于惯于揣度人心的广平王而言,实属罕见。这感觉陌生又新奇,像一颗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搅动了他因帝王威压和凌雪阁重担而凝滞的心绪。
疑惑归疑惑,抑制不住笑意,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攀上了李俶唇角,驱散了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寒意。
马车前,车夫放下脚凳。李俶抬手,修长的手指搭上厚重的车帘,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将其掀开。
暖意扑面而来,车内光线略暗,一盏固定在车壁的琉璃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光晕的中心,李倓端坐其中。
见人来了,李倓抬眼,视线在李俶脸上停了一瞬。确定了这人没事后,眉梢那点紧绷便散了,随即偏开眼,低头盯着手里那卷兵书,仿佛那页上真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李俶的视线落在弟弟侧脸上,方才心中的那点意外和笑意,化作了满满的暖。
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车厢内顿时只剩下微妙的寂静。
“倓儿,久等了。”
李倓捏着书页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凹痕。李俶不再多言,没有试图打破这份刻意制造的疏离。
马车在风雪中平稳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单调地响着。李倓始终维持着那个僵硬而冰冷的姿态,像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到李俶平静又柔和的面庞时,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才终于松动了
——至少,人看起来是完整的,没有被拖下去治罪,也没有狼狈不堪。
终于,马车缓缓停驻。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广平王府到了。”
风雪呼啸,李俶转身步入府门。他知道,李倓的马车并未走远,他也知道,下次相见,弟弟眼中的冰霜只会更厚,言语只会更冷。但今日宫门外风雪中那辆等待的马车,终究是这冰冷棋局里,真实存在过的暖痕。
广平王府正厅
谭素衣斜倚在窗边的湘妃竹榻上,脚踝银铃随着她无意识的轻晃偶尔叮铃一响。她正捻着一枚玉蝉,对着光细细端详蝉翼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