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发现,他对李俶冷脸相对,语带尖刺,李俶便是一副温和乖顺的模样,还时不时用一种带着些隐忍落寞的眼神无声地望着他,偶尔低声咳嗽,或是动作间不经意流露出伤处的痛楚。
这种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更为焦躁。他招架不住李俶这般乖巧退让、以柔克刚的姿态,索性心一横,又换回了最初回长安时那副彻底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没曾想,李俶见他如此,见招拆招,也退回最初那般体贴长兄的模样。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反而让李倓更加心烦意乱。
到了第三日的深夜,李俶独坐书房,指尖点着一份南诏来的密报,想到李倓这两日的挣扎,他不由心里发软,李倓虽然试图用冷硬外壳保护自己,却又控制不住的贴近。
亥时刚过,书房的门便被推开。
李俶闻声抬头,眼底映着暖黄烛光,柔和了棱角:“倓儿来了。”
李倓目光扫过案后的李俶,眉头蹙起:“殿下有伤在身,该早些歇息。”
李俶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那封特殊的密报,火漆上南诏王室的暗纹在灯下微微反光。
李倓目光一凝,只一扫,心脏便猛地沉落——那是他在南诏时可能遗留的、足以将他钉死的铁证。他袖中的手倏然握紧,面上却强自镇定,等待着李俶的诘问或摊牌。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并未到来。
只听李俶似自语,又似诘问,却更似无可奈何的叹息,“我有立志想走的路,也有绝对不想失去的人。”李俶顿了顿,眸光沉沉地锁住李倓,将那最深的挣扎摊开在他面前,“可我只是个凡人,你说,我如何能得两全?”
这一刻的李俶,褪去了所有算计与伪装,将最真实的想法展现在弟弟面前。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李倓所有准备好的冷语与戒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全然不似作伪的真挚姿态打回,他看着李俶,看着那双清晰倒映出自己怔然身影的眸子,那里面盛载的东西太重,重得他心口发闷,几乎无法直视。
李倓捏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冰墙终于无法承受内部蔓延的裂痕,猛地转开了头,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心中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李俶将他这番挣扎尽收眼底,轻叹一声。他拿起那份密报,置于烛火之上。跳跃的火舌迅速舔舐上纸张,贪婪地吞噬着墨迹,橘红色的光芒映亮他沉静的眉眼。
“证据,只此一份。”
灰烬簌簌落下,如同某种沉重的枷锁被焚毁。
李俶抬眸,目光重新落回李倓身上,那双总是蕴藏着谋划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只倒映着一个李倓:“你,回去想清楚。若还要我这个兄长,三日后,城北山崖,我等你。”
火焰最终熄灭,留下一案灰烬。
李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盯着案上那摊灰烬,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转身,心中的震动如潮水般汹涌,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离开后,李倓将自己关在李俶给他准备的书房,一整夜未曾合眼。李俶的话语、燃烧的火焰、以及那双最后凝视他的眼睛,反复在脑中盘旋。
——先用苦肉计将我带回长安,又替我抗下所有责罚,等我方寸大乱、愧疚不安之时,再拿出这致命证据,当着我面烧掉……
“呵,”李倓低笑一声。
——步步为营,层层递进。恩威并施,软硬兼吃。
——果然……最终目的,还是想彻底收服我吗?
恍惚间,他竟想起昔日在吐蕃与李复激烈争执的场景,李复的指责言犹在耳。
“一夜不睡觉,”李俶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推门进来,看着李倓憔悴的样子,眉头紧蹙,“让你回去想清楚,没让你折腾自己。”他的语气带着不赞同,也有显而易见的心疼,“赶紧来吃些东西,然后休息一会儿。”
李倓看着这样的李俶,莫名的,他觉得李俶不会成为第二个李复。李俶他……他看他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里面没有利用,没有否定,而是混杂着无奈、包容、甚至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执着。
“都是王兄以身作则教的。”李倓别开脸,闷声回道,语气里却已没了最初的尖刺,只剩下疲惫和些微的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