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李倓心头翻涌、冲撞。
——何苦还对那个昏聩老迈、偏听偏信的李隆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为了所谓的“大局”,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值得吗?
——看在你今日特意放下来城门相迎的份上……罢了。
——且容你片刻安宁。但若他日,你仍固执地站在李隆基那一边,挡在我焚尽这腐朽王朝、为阿姐讨回公道的路上……
李倓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我李倓,绝不会因这片刻的心软而有半分迟疑,更不会手下留情!
——李俶,你究竟何时才能挣断那束缚着你、也束缚着所有清醒之人的愚忠锁链?
车轮滚滚,时间在沉默与李俶沉沉的睡眠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住。车身的轻微震动将李俶从深沉的睡眠中惊醒。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周身酸痛,但精神却奇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他一人。对面属于李倓的位置空空如也。
李俶怔了一下,随即掀开车帘。暮色四合,广平王府熟悉的门楣映入眼帘。他看向侍立一旁的侍从,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建宁王呢?”
侍从躬身回禀:“回殿下,马车入城后,建宁王殿下便吩咐直接送您回府。他说……入宫复命耽搁不得,谢过您接风洗尘的盛情,心领了。殿下您事务繁冗,他就不来府上叨扰了。”侍从小心翼翼地复述着李倓的原话,那“心领了”、“叨扰”的客套用词,带着明显的疏离。
李俶望着空荡的车厢,沉默了片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掌心伤口的隐痛。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疲惫地挥挥手:"知道了。"
李倓策马出宫,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坊市繁华的轮廓,却照不进他幽深的眼底。回到建宁王府,刚踏入前厅,便见池清川快步上前,低声道:“殿下,长歌门的贺闲公子已等候多时。”
李倓眉峰微挑,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内,一灯如豆。长歌门弟子贺闲一身青衫,风尘仆仆,正背对着门,负手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山河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面容清俊,眼神恭敬而欣喜。
“逸之,久违了。”
贺闲回道:“殿下,此番冒昧,实因事态紧急,迫不得已。”
“何事如此紧急?”李倓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贺闲也坐。
贺闲上前一步说,“天道轩监察,发现李林甫似与吐蕃暗有勾连。殿下刚从北境归来,不知可有线索?”
李倓闻言,眼底露出冰冷的嘲弄。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确有蛛丝马迹。想来安禄山遭苍云重创,又断了他财源,这才病急乱投医,连吐蕃也勾搭上了。”
他停顿片刻,盯着贺闲,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长歌门手中,可有铁证?”
贺闲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与遗憾,坦言道:“目前所获,多为线索串联、轨迹异常、以及部分无法直接指认的密语信物。指向李林甫的链条虽已明晰,但尚缺那最后一锤定音、能将其钉死在通敌柱上的……铁证。”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将贺闲的身影隔绝在外。李倓依旧立在窗前,指尖在贺闲所带来的线索上缓缓划过。夜色如墨,吞噬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也掩盖着无数涌动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