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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第1页）

埃琳娜不知道这条江叫什么名字。

水流声音很大，江边没有栏杆，地面是一个长满了杂草的缓坡，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坐在缓坡上。

埃琳娜手里攥着酒喝了一口。

“我不喜欢打网球。”安德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几乎要被水声撕碎。

埃琳娜愣住了，侧过头看他。

“我讨厌它。”安德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有一层常年握拍磨出的茧子，“每次发球，每次挥拍，都在想，我为什么要做这个？我根本不在乎那个球有没有落在界内，我不在乎我赢还是输。”

他抬起头，看向埃琳娜。

“但这些年我爸妈为了培养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如果我放弃了，我就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一个辜负了所有人期待的废物。”安德苦顿了顿，才继续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骗所有人，我骗他们说我爱网球，我骗他们说输球我会难过，但其实……我一点都不难过，每当结束比赛，我只觉得解脱。”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任何人心目中期待的那个人。”

埃琳娜一直以为安德是上帝的宠儿。家境优渥，成绩优异，母亲是校长，父亲是网球教练，他自己又是万众瞩目的天才网球选手。

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范本。

可原来，这个最该享受幸福的人，也一直在溺水。

埃琳娜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想起自己无数次想放弃当演员时，别人轻飘飘的一句“不想当就不当了”。

那是多么苍白的安慰。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不得不把自己活成一个完美样本，哪怕内里已经腐烂发臭，也要维持着笑脸供人观赏的痛苦，她怎么会不懂？

埃琳娜默默地举起酒瓶，递给安德。

安德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目光灼灼的看向她：“我跟你讲了一个我的秘密，你也该和我讲一个。”

埃琳娜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我一直在偷吃我爸爸的药。”

空气凝固了一瞬。

安德僵住了，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他心知肚明，埃琳娜的父亲有过精神病史，这在他们的圈子里并不是一个秘密。

“我知道那些人背地里都是怎么评价我爸爸的，那个动不动就发疯的洛佩斯，他们都这么说。”

埃琳娜的视线变得有些恍惚，像是穿透了夜色的黑暗，回到了很久以前。

“他不是一直就这样的。”埃琳娜喃喃道，眼神变得柔软，“在我很小的时候，他是个特别温柔特别有爱的父亲，在我们家里，妈妈是那个做决定的人，她永远理性，我爸爸是那个负责爱的人。”

埃琳娜看了一眼安德，缓缓开口道：“我妈做任何事情都会先算账，时间成本，机会成本，投入产出比。她是一个什么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人，我爸不一样，我爸做决定靠感觉。他想去什么地方就去，想做什么事就做，因为我说喜欢海，他会在没有任何计划的情况下开车带我去了海边，开了四个小时，到了之后发现没有订酒店，他就在车上铺了毯子，让我睡在后座，他在驾驶座上坐着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买了两个面包，两瓶水，我们坐在海边的堤坝上，看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他跟我说‘埃琳，你看，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

埃琳娜低下头，眼泪滴在小草上。

“那是他教给我的第一课……我妈就从来不做这些事，但她不是不爱我，她就是……太忙了。总是在出差，总是在飞，总是在电话里跟什么人说话。从小到大家里所有的大事都是我妈做决定，买哪栋房子，送我去哪个学校，跟哪些人交朋友，假期去哪里旅行，都是她说了算。我爸从来没有在这些事情上跟她争，他觉得不重要，他觉得重要的是我在学校开不开心，我有没有被同学欺负，我晚上有没有做噩梦，我想吃什么，我妈管大的，他管小的。他们配合得很好，我一直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配合下去……”

埃琳娜看着江面，沉默了几秒，声音开始发抖。

“直到有一天，我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两个月后他出来了，就像变了一个人。有时候亢奋得整夜不睡，写诗画画，买一堆用不上的东西，抱着我和妈妈说他有多爱我们，有时候他又像个活死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有的时候又很暴躁，那段时间他做过很多极端的事，妈妈对他越来越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