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不是那种“小了一点”的停,是那种——彻底的、干净的、像有人在天上拧紧了水龙头的停。云层裂开了,一块一块地散开,像被人撕碎的棉絮,露出了底下深蓝色的天。
阿沅从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天上没有雨丝,没有乌云,没有雾。天的颜色很深,不是江州那种灰蒙蒙的深,是一种干净的、透亮的、像是被雨水洗过了千百遍的深蓝色。那种蓝色她在江州从来没有见过,因为江州的天永远是灰的,云的,雾的。可这个世界的天,没有雾。
“好看吗?”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伯禹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他的眉头没有皱着,眉心的川字松开了,他的脸被雨水洗得很干净,露出底下晒得黝黑的皮肤。他的眼睛是亮的,映着天光,映着星星,映着她。
“好看。”阿沅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天。”
“以后会常有的。”他说,“雨不会再下那么大了。”
阿沅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很硬,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鼻梁很高,眉骨也很高。可他的表情是柔和的——不是软,是一种被雨水泡过的、被时间磨过的、被很多东西压过可还是没有碎的硬。那种硬,不硌人。
“你今晚不用巡堤?”她问。
“不用。水位降了,堤坝稳了。”他顿了一下,“今晚没事。”
今晚没事。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种奢侈。他从来不让自己没事。他总是有事,总是要巡堤,总是要看水位,总是要安排明天的工作。他把自己填得满满的,不留一丝空隙,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他不敢想的事情。
可今晚没事。
阿沅忽然觉得,今晚是一个礼物。不是谁送的,是老天爷赏的。老天爷下够了雨,累了,收手了,赏了他们一个没雨的夜晚。
“那我们去走走?”她试探着问。
他看了她一眼。
“走哪里?”
“随便。就走走。”
他沉默了一下。
“好。”
他们沿着台地边缘慢慢地走。水退了,露出大片的泥地,踩上去软软的,有些地方还积着水洼,踩进去会溅起水花。阿沅赤着脚,伯禹也赤着脚。他的脚很宽,脚趾很长,趾缝里嵌着黑泥,脚板上有厚厚的茧,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她的脚很小,被水泡得发白,踩在泥地上会有轻微的“啪嗒”声,像小雨滴落在叶子上。
他们没有说话。就那么走着,一前一后,有时候她走在前头,有时候他走在前头,有时候并肩。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地之间回荡着,啪嗒,啪嗒,啪嗒,不急不慢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走到台地最高处的时候,伯禹停下来。
“你看。”他指着天上。
阿沅抬起头。
星星出来了。
不是一颗两颗,是满天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铺成了一条宽宽的、发光的河。那条河从天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风吹动的绸带。
“那是天河。”伯禹说。
天河。阿沅在书本上见过这个词,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在江州,光太亮了,灯太多了,天永远是被照亮的,星星永远是被淹没的。她以为星空就是那样——几颗亮的,几颗暗的,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就值得发一条朋友圈。
可她不知道,真正的星空是这样的——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床发光的被子,把人从头到脚盖住。站在这样的星空下,人会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可那种小,不是恐惧,是敬畏。是觉得自己虽然小,可也在某颗星星下面,活着,爱着,被看着。
“那条最亮的,”伯禹指着一颗格外亮的星星,“叫大火。夏天的时候它最亮,秋天就落下去了。”
“大火?”
“嗯。老人们说,它落下去的时候,天就凉了。”
阿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是红色的,不是很亮的那种红,是暗暗的、像烧了很久的木炭快要灭了的那种红。它孤零零地挂在天边,周围的星星都暗,只有它亮着,像一盏为迷路的人点着的灯。
“那颗呢?”她指着另一颗。
“那是北斗。你看那七颗,连起来像一把勺子。”
她看出来了。七颗星星连在一起,真的像一把勺子。勺柄指向北方,勺口朝着东方。她想起爷爷教她认北斗七星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没有雨的夜晚。爷爷说,北斗七星会转,春天的时候勺柄朝东,夏天朝南,秋天朝西,冬天朝北。它转一圈,就是一年。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在两个相隔四千年的世界里,她和爷爷看的是同一片星空。那些星星没有变过。它们看着爷爷长大,看着爷爷老去,看着爷爷离开。它们看着伯禹站在洪水里,看着他打木桩,看着他堵缺口,看着他累到腰都直不起来。它们也在看着她,看着她从四千年后穿越而来,站在这个没有雾、没有灯、没有光污染的远古世界里,抬头仰望。
“你在想什么?”伯禹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