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阵刺骨的疼痛中醒来的。
头疼得像被人从里面劈开,眼前是陌生的、低矮的木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稻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你烧了三天,再不退烧,我就只能把你埋在村口那棵柿子树下面了。”
声音沙哑而浑厚,带着一种不太正经的尾音。我偏过头,逆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一头炸开的白发像狮子鬃毛,额头上戴着一块油光发亮的“油”字护额,脸很大,但不是胖,是那种骨架撑开的、粗犷的宽。他正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面盛着黑乎乎的药汤,热气正往我脸上扑。
自来也。
我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穿越之前,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电脑屏幕上《火影忍者》的漫画页面,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闪,然后整个世界像被人拔了电源一样黑下去。再醒来,就是这里。
我用了整整两分钟来接受这个事实——我穿越了。而且穿越到了一个我全部人生加起来看了不下十遍的世界。
“你叫什么名字?”自来也把药碗递到我嘴边,我用尽全力才抬起手去接,手指细得像干枯的树枝,手腕细得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
我张了张嘴。
然后我愣住了。我不知道我该叫什么。穿越前的名字不能用,这个世界里我只是一个陌生的八岁孩子,躺在一个被灰烬覆盖的小村庄边缘,被一个将来会死在海里的男人救了。
“不说话?”自来也歪着头看了看我,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先叫你小鬼。来,把药喝了,苦是苦了点,但不喝会死。”
我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底,但我没皱眉。
自来也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层深意。“不怕苦?”
我没回答,把碗还给他,然后问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你是谁?”
“本大爷?”他站起来,双手叉腰,庞大的身形把整个门口的光都挡住了,红如烈阳的外褂在晨风里微微鼓动,“□□仙人自来也是也!三忍之一!妙木山的契约者!《亲热天堂》的作者——虽然还没写完。总之,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说完等着我露出崇拜的表情。
我平静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能教我忍术吗?”
他眨巴眨巴眼睛,弯下腰,把那张粗糙的大脸凑近我。“教你忍术?小鬼,你才多大?”
“八岁。”
“八岁?八岁该干嘛?该哭。你全村的人都死了,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你是不是该先哭一下再说?”
我垂下眼睛。
村子。对。我来的时候,这个村子还在燃烧。
那是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藏在火之国边陲的山坳里,统共不过二十几户人家。我一睁眼就在那里,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拉进了她家,她叫我“萤火”——说是在村口的河滩上捡到的我,当时我浑身湿透,发着高烧,手里攥着一只萤火虫。所以给我起了个名字叫“萤火”。
我在那个村子里只待了七天。
第七天的夜里,一群穿着黑色斗篷、面具遮脸的人围了村子。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每一扇推开的门后面都传来惨叫声。老奶奶把我塞进地窖的时候,把最后一件厚外套裹在我身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给她孙女掖被角,手指干了半辈子农活,粗糙得像树皮,却在我脸上停留的那一秒,轻得像风。
“别出声,”她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萤火这个名,好好留着。”
然后她关上地窖的门,把一堆柴草盖在上面。我听到了她转身的脚步声,听到了她打开大门的声音,听到了她对着那些人大声说“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孩子”,听到了——
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在那个地窖里藏了一天一夜。等上面再也没有任何声音,等我从柴草堆里爬出来,村子已经变成了焦土。每一间房子都塌了,每一个我认识的脸都不再动了。村口那棵柿子树被烧成了黑色的骨架,枝头上还挂着一颗没有落下来的柿子,被烟熏成了焦黄色。
整个村子,只剩我一个活人。
“我哭了,”我忽然开口,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在地窖里的时候,我已经把眼泪哭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