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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第1页）

试探来得比沈锦书预想中更快。

九月十五这日清晨，沈家前院忽然热闹起来。沈锦书用早膳的时候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阵低语和脚步声，隐隐夹杂着贺氏尖锐的笑。那种笑她太熟悉了，前世每一次贺氏要对她不利的时候，都会先用这种音量高亢、情绪饱满的笑声铺满整个院子里每个下人的耳根。

周嬷嬷从外头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弯腰在沈锦书耳边低声道：“六姑娘，柳家的人来了。是二房的柳明轩。”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沈锦书的太阳穴。

柳明轩。

前世那个拿着聘书踏进沈家大门、满面春风将她迎进柳家花轿的男人。他成亲那日还发誓会待她一生一世，结果嫁进柳家不到三个月就接连曝出与她的庶妹和外室都有不清不楚的勾连，甚至在她面前将外室生的儿子抱来让她“认养”。

而此刻这一世，这个人穿着簇新的一件宝蓝色直裰，腰悬玉佩，手提礼盒，站在沈家前院堂屋里与沈老太爷说话。语调温和，姿态谦恭，逢人就作揖，看起来活脱脱一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公子。

沈锦书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杯盏缓缓搁下。

前世她第一次见到柳明轩时心里是感激的。那时她刚失了母亲的嫁妆单子，在沈家孤立无援，柳明轩一句“锦书妹妹”叫得她心头又酸又软，以为终于遇到了一个能护着她的人。她当时甚至很认真地考虑过，这桩婚事或许真的可以做，柳家或许没有传说中那么势利。

然后柳家踩着沈家七十二口人的尸骨登顶，再一次证明了她的判断是多么天真。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沈锦书站起身，在铜镜前重新整理了一遍头饰和衣襟。藕荷色的素面褙子，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不施脂粉，连耳环都没戴。她对着镜中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看了片刻，然后提起裙摆转身走向前院。

前院堂屋里，柳明轩正端着茶盏与沈老太爷寒暄。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面白无须，眉眼细长，说话时嘴角总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意，让人看了就觉得亲近。贺氏坐在旁边下手，殷勤地张罗着茶水点心，嘴里不住地夸着柳公子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沈老太爷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锦书跨进门槛的动静让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柳明轩第一个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眼里毫不掩饰地划过一丝惊艳，然后迅速转换为更加温和的笑容，起身拱手作揖。

“六妹妹。”

这一声叫得又轻又柔，像是叫一个跟他认识了半辈子的邻家妹妹。要是不认识他的人，听在耳朵里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极其有教养的世交公子。

沈锦书没有看他。她先向老太爷行了礼，然后才转过视线，不咸不淡地叫了一声“柳公子”。

柳明轩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让随从捧上一个精致的紫檀礼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色礼品，金银线绣的合欢被面、成对的龙凤喜烛、一整套镶翡翠的银头面和四匹蜀锦，排场不小，手笔也不小，每样礼品的品相都不是市面上能随便买到的寻常货色。

“六妹妹，”柳明轩含笑说道，“这桩婚事是两家长辈早就定下的，小弟今日登门，一则是拜望老太爷，二则是想正式将聘礼补齐。前些年沈家二叔一直在外奔波，不曾得闲商定细节，如今择日不如撞日……”

“不必了。”

三个字落下，柳明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开场白会被这么快打断。按照他的经验，十六岁的姑娘面对一个容貌周正、家世殷实的未婚夫，第一反应多半是含羞带怯地低头不说话，或者偷偷看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无论哪种反应，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可沈锦书不是。

她就那样站在堂屋中央，身姿端正如松，目光毫无躲闪地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看一桩已经谈崩了的生意。

“柳公子今日登门，心意我心领了。”沈锦书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贺氏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一下，连站在角落里的丫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柳家的随从面面相觑，沈家的管事们大气都不敢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种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姑娘家自己跳出来说不同意的道理。

柳明轩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将这个表情压得极快，快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他转瞬重新挂上的笑容却再也恢复不了刚才那种志在必得的气场。

“六妹妹这话，从何说起？”

沈锦书没有回答他。她转向沈老太爷，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祖父，孙女斗胆，请祖父准许孙女当着柳公子的面问几个问题。若是问完了，柳公子还觉得这桩婚事该成，孙女绝无二话。”

沈万川慢慢地放下了茶盏，看着沈锦书的目光里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点了头。

“问吧。”

沈锦书转过身来，面向柳明轩。

“第一问，”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账，“柳公子与柳家那位‘陈姑娘’之间的事，打算在婚期之前办，还是婚期之后办？”

这句话一出口，柳明轩脸上的表情终于在一瞬间崩塌了。

那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点穿隐秘时才会流露出的本能的惊惶。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僵硬了一刹那，然后又迅速松开来试图挽回一些镇定。可是太迟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被堂屋里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贺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沈老太爷端茶的手也在空中顿了顿，连门口站着的两个家丁都听出了这句话里压着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