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灰尘,一片洁净,四下并无任何尖顿的东西。书架上散散地搭着几本书,屋中也完完全全地笼盖着一些绸布,墙上的八仙图正对着窗户,而窗户敞开,面对着的就是院里的那颗桃树。这是吴子悦当年陪我时屋里的装饰了。
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才勉勉强强缓过劲,由着吴子悦亲自调理,带我走出阴霾。但是那年,吴子悦就已经小有名气了。这不算什么,完全是因为他医术超群,又上过战场,听说结识了几个现在如日中天的官员,合计下来,他正是又有声望又有前途,甚至说可能金银也是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口袋里跑的。然而虽然说是远扬,更多的却是别人的表面奉承。
我倒不能说吴子悦相比以前有太多的变化,因为他还是以前那般对我百依百顺,甚至要比以前好上许多。有时我也看见他在外面表现出尊贵的模样,然而也从未见他对我说过一句不是,但是从根本上说我以为他已经彻底地变了。
他不可能是我以前的那个南星了,他不会同以前一样瑟缩与畏惧,而是极其自信地与任何一个人交往。虽然这种交往已经变得冷淡起来,不再有小时候的真诚了。这就是让我踟躇的地方,我怕他积攒了外界的虚伪,开始虚与委蛇,开始麻木不仁,甚至两面三刀。
我以为一个人若是见过外界的繁华就再也难保内心的纯净了,毕竟我是读过书的,我完全地知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是多么的难。
不过,倒是托他如此细致入微的照顾,我也的确很快地从过去走出来,有了自己的新样貌。介于此事,我对他便是几乎全身心的依赖,不过单纯是那种孩子对长辈出于尊敬的依赖,只是相信他不会害我,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也如前文说过,我是在采荷姑娘们的调笑中完全决定做自己的,于是我也就慢慢地想要去减轻对吴子悦的依附。相比于以前非要缠着他,连出门也必须要他伴着,我开始独自一人溜达到很远的地方。有时候是贯穿这个城,从东而西,有时候往闹市里逛,偶尔被几个女子缠着调戏,逗得满脸通红。
这样是极其妥当的,我也明显地感觉出吴子悦相比与以前的极大变化。他以前看着我时,眼底只是叫我看不真切的情感,我以为他可能在偷偷地嫌弃我,或者说默默地嫌弃我。但是自从我逐渐地减轻对他的依恋之后,我也就从他的眼底看见更多鲜活的色彩,虽然更多的还是模模糊糊的,但我已经从中偶尔读出他的慌张,间或又感觉出他的失措。
哈哈哈哈,这果然是对的,我正重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有可以感知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我以为吴子悦正渐渐地向我展示本来的样貌了。
比如说吧,有一次我清早出门不留任何消息,慢慢悠悠地从早晨逛到傍晚。等日头下沉,天边红火时,我看见我的房间里没有一丝灯亮。
实话说我还挺生气的,当时就想:“好你个吴子悦,平日里还说什么永远等着我,今天才过一天,就把我忘干净了,也不过如此吧。”但还是压下心中的不乐,平复心情以后,哐地踹开大门,猛地踢开内门。
夕阳的流火点燃桃木的尖端,丝丝金色的线条盛大地织成一树的黄叶。吴子悦沉寂地坐在黑暗的屋中,他静静地坐着,窗外桃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
“我靠,老吴,你吓我一跳。”我被他这样惊到,也就尴尬地回道,然而心里还是不解,想:“这是为哪般?怎就这样。。。。。。这样的”。
吴子悦好久才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口,道:“几时了?才回来吗?”
“你昏头了吗?太阳都下去了,怎么也该到酉时了。”我走进些,一整个地把自己陷在床里问道。
“奥,这个时候了吗?你在外面独自待了好久。”吴子悦又道:“好的差不多了呀,完全不需要我了。”
“倒也不是,你看,我现在还要靠你养,还欠你不少呢。”
“你欠着又如何呢?”吴子悦便固执地再问道。
“你说呢?又不是你担这人情债。谁又想亏欠人家?自然还是早还债,早舒服的。”
“我们也该这样算吗?”
“老吴啊,你不是南星,我也不是很久以前那个孩子了。你知道我是谁,对我知根知底可我呢?我。。。哎。我不敢也不配像以前那样纠缠你,你是有前途的人,我已经担了你许多情了,不好太麻烦你了。我怕。。。算了,就这样吧,叫我缓缓。就这样吧,老吴,我累了,想歇息一会。”我长长地说了这些话后长叹一口气。
我是仰躺在床上的,并看不清老吴的动作,只感觉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地憋下去,默然许久,问道:“你不洗漱吗?要我替你打盆水吗?”
“哎呦,我忘了!”我当时一拍额头道:“不过,那也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至于和我分得这么清吗?我是吴子悦,可我也是南星啊!我们就算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难道还算不上朋友吗?!”吴子悦终于不再压抑,质问我道。
“是!我要向前走了。我不能耽误你。。。你自己往前走,别管我了,好吗?”
“可是,如果连你也要与我断交,这样一个劲地往前走,我是图什么呢?”吴子悦突然落魄了许多,他向我问道,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这一句话登时叫我心里发堵。于是我缓了一会,吐出一口气来,道:“今晚上不对劲,我俩都太激动了。先缓一缓,容我再想想,先这样,好吗?”
吴子悦嗯着应下来,晌久,才起身退下,阖门前道:“那你自己洗漱,我去了就是。”他走时太阳就完全落山,不再有阳光。吴子悦推开门,然后走进黑夜。
“哎,老吴”我看着也就马上对他喊着。
他停顿了一下,问道:“怎么?”
“你把灯带着,外面黑。”我爬起来,把床边的蜡烛点上,要交给吴子悦。
“不必,路不算远,你自己留着照亮。”吴子悦摆一摆手,对着我笑道。
直到第二日,我再起床时,看见晨光大好,天朗气清,心情跟着有些转好。然而到院外面瞧见吴子悦院门紧闭,未闻动静时心下颇有些奇怪,觉得似乎不该是这样的。也许吴子悦应该是随时站在门口的,等看见我时就会笑。可是,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正常人也不会随时站在门口专门去等谁,除了达官贵人。
我懒懒散散地洗漱一番,又扎了头发,理了理装服,就再出门去逛一逛。随便走,随便走,从门里走到门外,从门外走到门里。折一支树枝胡乱地挥舞,我不以为自己有刑天舞干戚的威猛,更不会有那所谓万年不变的固志,我只是胡乱地下意思地乱挥。捡起一块石子,打个水花,不过一会就无聊透顶,只好再东一脚踢狗,西一嘴骂鸟,踢着石头,百无聊赖地往外走了。
慢慢地我倒也逛到了集市上,也听见乒乒乓乓杂乱的声音。我看过去,发现是有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地跪坐在地上,然而虽然是跪,也还是固执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