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走了四天。
洪七公蹲在船头啃烧饼,饼渣掉进海里,一群银白色的鱼追着船尾抢食。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林知薇,叹了口气。
这丫头从太湖上船就没说过几句话。每天卯时打坐,午时练指,酉时翻开小本本写写画画。船晃得厉害的时候,她就在颠簸的船板上站桩——身子随浪起伏,足底却像钉在木板上。
第一天,她站一刻钟就要扶船舷。第四天,她能站一个时辰。
"你这是把老叫花子的船当练功房了。"
林知薇没接话。她盯着海面上翻涌的白浪,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数什么。
"浪头间隔约三息,波高两尺,风速四丈每秒。"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跟太湖的浪不一样。太湖的浪频率低,衰减快。海上的浪——"
"海上的浪不讲道理。"洪七公打断她,"你算得清太湖的潮,算不清海上的浪。浪是外面的——你管不了。但内力是你自己身体里的潮,得从里面听,不是从外面算。"
林知薇合上小本本,沉默了一会儿。
"蓉儿教过我听潮。潮水涨到最高点的时候,会停一瞬。那一瞬就是内力最充盈的瞬间。"
"那你找到了吗?"
"快了。"她的声音很轻,"还差一点。蓉儿不在,我听不太准。"
第五天清晨,桃花岛到了。
岛从海雾里浮出来,像有人拿一支青墨在宣纸上点了一笔。先是一抹淡青,然后是层层叠叠的桃花——不是春天,但岛上桃花终年不谢。花瓣被海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水面上,整片近海都染了层粉色。
林知薇站在船头。她看见码头上有个人影,穿着鹅黄衫子,正朝船的方向挥手。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瞬间从七十二跳到九十七,跳过了中间所有过渡值。
林知薇一步跨上了码头。
黄蓉站在桃树下,手里拎着一枝刚折的桃花。海风吹乱了她的鬓发,脸颊被水汽浸得微红,鹅黄衫子上沾了几瓣花瓣。她比归云庄时瘦了一点——下巴尖了,手腕细了一圈。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你怎么瘦了。"林知薇开口,语气不像问句,像在陈述一个需要纠正的错误。
"你怎么黑了?"黄蓉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翘起来,"船上晒的?"
"练功晒的。"
"练的什么?"
"听潮。"
黄蓉的眼睛亮了。她把桃花往林知薇手里一塞,伸手扣住她的脉门。指尖搭在腕上,停了片刻。
"潮涨三息,潮退两息。涨到最高点有半息的停顿——你找到那半息了。"
"还不太稳。你不在的时候,我听着听着就偏了。"
黄蓉抬起头。两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桃花的香气夹在海风里,分不清是花香还是她身上的味道。
林知薇觉得这个距离是错的——应该是零。
她伸手,把黄蓉被海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时,黄蓉的耳朵尖飞快地红了一片。
"想你了。"林知薇说。声音很轻,像海风的一个尾音。
黄蓉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说话——她伸手,揪住林知薇的衣襟,把她拽过来。
林知薇被拽得踉跄了半步,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一个月了。"黄蓉闷闷地说,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被衣料吃掉一半。
“是啊,一个月了。”
黄蓉松开她的衣领,退开半步。眼睛红了一圈,但嘴角翘着,像在赌气不肯哭。
林知薇伸手擦她眼角。黄蓉偏了一下头,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