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可期的名字突然被点出,堂内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的目光再次转向那个窗边的身影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甚至看好戏的意味。
这才知道,床边那位竟是传言中“顽劣跳脱,目无尊长”的王府男妾、二皇子,只怕比刚才那个司闻家的幼弟还不如。
顾见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只见颜可期不急不缓地站起身,身姿挺拔,竟无半分局促。
他抬起脸,目光清澈,平静地迎向讲席上那道审视的视线。
“学生在。”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此言何意?又当作何解?”
问题比方才更深了一层。不仅要求释义,更要求谈见解。
颜可期略一思考,便开口:“此言意在告诫,傲慢之心不可滋长,欲望不可放纵,志气不可自满,享乐不可穷极。”
解释中规中矩。不少学子露出“不过如此”的神色。
宿逸迁面色不变,只道:“继续。”
颜可期顿了顿,继续道:“学生以为,‘敖’生于骄矜,不知人外有人,便易生轻视懈怠之心,故不可长。‘欲’如深渊,当以礼节之。‘志’满则无进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乐’极难免生悲,因物喜而喜,亦会因物悲而悲。四者皆为人性之常,过则为害,需时时自省,以礼自持,方能不偏不倚。”
他语调不疾不徐,将一句经文阐发得条理清晰,不仅释义准确,更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堂内静了一瞬。
那些看好戏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惊讶。
顾见轻更是眸中露出赞赏之色。
宿逸迁盯着颜可期看了片刻,又问:“‘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此句,你如何看?”
这已是略发散性的提问了。
颜可期似乎思考了一下,才道:“亲近而生出轻慢之心,或因敬畏而刻意保持疏远,皆落于下乘。前者失了庄重,后者则绝了纯善。真正的‘敬’与‘爱’,应慕其德、钦其才,故而言行自发恭敬;又因志同道合、教学相长,故而心生亲切。如同……”
他不经意回眸扫过后排顾见轻挺直的背影,声音低了一分,却依旧清晰,“如同对待真正的师长与亲人,前者受其教诲而敬其行,后者承其血脉而爱其人,而非畏其位,狎其性。”
宿逸迁捻着胡须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他看着台下那身姿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少年,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并无传言中的浮躁刁滑,反有一种沉静的敏锐。
堂内落针可闻。
连司闻宣都忘了刚才的窘迫,瞪大了眼睛看着颜可期,满脸不可思议。
短暂的静默后,宿逸迁缓缓道:“坐下吧。”
颜可期依言坐下,姿态依旧端正。
宿逸迁不再提问,开始按部就班讲解今日的经义。
他的声音平稳而苍劲,将枯燥的礼法条文娓娓道来。大部分学子都凝神听着,偶尔提笔记下要点。
而末排靠窗的位置,司闻宣已经彻底被这位新同桌折服了。
趁着太傅转身书写的间隙,他再次凑过去,这次声音里满是兴奋的压低:“我的天,你怎么懂的?你不是才……你叫什么?刚才太傅叫你颜可期?你是二皇子殿下?”
颜可期这次终于给了他回应,微微侧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同样用气声道:“方才那些,只不过是我曾在书上看过,也听人讲过。”
“能记住也很厉害!”司闻宣眼睛发亮,“太傅问的问题,我听着就头晕。你居然能说那么多!我哥回去肯定又要念叨我……对了,等下散学,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知道太学后面巷子里有家糖水铺子,红豆沙煮得可糯了,我请你!”
颜可期看着对方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热情,眼中那刻意伪装的平静,终于寸寸碎裂开来,反问道:“真的?”
“当然!我从不骗人!”司闻宣拍着胸脯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