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晴吸了吸鼻子,勉强被这香味说服,低头吃了一大口,弄得嘴角全是糊糊。
一旁的大儿子天宁明显比妹妹懂事得多。七岁的他刚上小学一年级,已经晓得替家里盘算轻重了。他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饭和鸡蛋,虽然没说话,但刚才爸爸和爷爷说的那些关于买几百斤白糖的话,他听得懂大概。他知道家里现在钱紧。
“妈,我不该吃这个鸡蛋,”天宁突然停下筷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叶柔,“留着卖钱吧,换白糖给小蜜蜂吃。”
童言无忌的一句话,却像在这个热气腾腾的饭桌上扔进了一颗无声的闷雷。
饭桌上的三个人都明显地顿了一下。
春阳感到鼻根处猛地一酸。那是为人父特有的、夹杂着愧疚和坚定的酸楚。他粗糙的大手在天宁毛茸茸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男子汉大丈夫,吃你的一口饭!咱们家还没穷到要克扣小孩子的鸡蛋去买糖的份上。那点糖钱,你爸还没放在眼里!”
“不,小蜜蜂如果饿坏了,就不去采蜜了。没蜜,我就没有新书包了。还是给小蜜蜂吃。”天宁固执地据理力争。
全家都被天宁这副一本正经的护食小大人模样逗乐了。
但笑声过后,春阳的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彻底翻腾开了。在这个冷冬将尽的清晨,在一碗热粥和孩子那句稚嫩的“没蜜就没有新书包”的话里,他心底盘桓了半年来的那个本就压抑不住的念头,终于像一枚破土而出的硬壳种子,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筷子放低了一些,轻轻地点在桌面上,仿佛要先给这段即将说出口的话积攒一点镇场的力气。
“爸……柔,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他抬起脸,眼神在父亲和妻子脸上轮流扫过,最后坚定地直视着前方墙面上挂着的那张旧日历。
“怎么了?”守成夹菜的手悬在半空,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语气中的异样。
“我在想……”春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晰,“如果我们今年,还是像往年那样,在这个三面环山的老家里死守着。就算老天爷保佑,就算我们春繁再顺手,最后等那点野山桃花和山里的槐花一开,我们能摇的,也就只有这两拨蜜。靠这七十多箱蜂去死磕这两拨微薄的花底子……一年到头,去掉白糖、药钱和工具损耗,剩下的钱,将将够维持个家里的日常嚼谷。这日子,是没有嚼头的死水。”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冰封凝滞了一下。只有晓晴还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那个拌着鸡蛋的小米粥,发出有些没心没肺的甜甜的轻响。
屋外的寒风依然在呼啸着,拍打着不怎么严实的纸糊窗棂。
“你是嫌这些蜜蜂赚得少?要回城里?”守成重重地把碗搁在了桌子上,脸色瞬间板了起来,皱纹里仿佛都夹满了风霜的不悦。他这辈子就在这山里定点养蜂,虽然没大富大贵,但也靠着这门手艺把一双儿女拉扯成人。在他传统的观念里,背井离乡就是不本分,靠着土地和山林守成,那才是正道。
“不……我不回城里。我这辈子就跟这些蜜蜂死磕到底了。”春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光芒。“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再靠天吃饭坐以待毙了。我算过账了,加上我这两年存下来的那点钱,我想……我想先把家里这七十多箱稳稳当当地养起来,再看机会收几箱合用的老弱群,往后慢慢往近百箱上拢。等咱们后山这波野山桃花刚开、我们把最后一口春繁的糖水喂饱,蜂群兵强马壮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最后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我们就雇一辆稳当的货车!直接往南走!”
春阳的声音由于激动而微微发颤,“去找大片真正能出蜜的花场,去赶花期!我不想再只守着这个山沟,年年等老天赏脸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守成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常年别在他腰里的旱烟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桌沿边缘,随着他身体的微小痉挛,“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老头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此刻却像吃了豹子胆的儿子。
坐在春阳侧面的叶柔,端着那盘腌萝卜条的手也微微僵硬在半空。但在那错愕的眼神背后,春阳却分明捕捉到了一丝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释然。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但这狭窄破旧的堂屋里,却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燃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