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送入乾清宫时,将近丑时初。文帝披着鹤纹寝袍,正在御案前独坐,茶水热了又凉,烛火昏黄。
内监何顺双膝跪地,双手奉上急文,手指微颤:“陛下……骊山军……已经归入摄政王麾下,韩家……也反了。”
文帝手一顿,沉声:“你说什么?”
何顺重重一叩首,哑声道:“韩靖侯趁着夜色突袭大营,当众砍下了杜成将军的头,骊山军已经换上了韩家军的大旗……奴才还听闻……独孤慎那个贼子披着黄袍入宫,文武百官皆跪迎在殿外啊!”
“陛下!”何顺的额头重重抵在地面上,几丝血珠沿着鬓发滚过,“陛下,如今要如何是好啊?”
殿外厮杀声隐隐逼近,烛火被风卷得乱颤,映得满地狼藉。
何顺踉跄扑在文帝面前,双手捧着一套灰布内侍衣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逆贼已逼近宫门,奴才为陛下备好了衣裳,求陛下速速换上逃命!”
何顺额头狠狠磕在地砖上,一道醒目的新鲜血痕逐渐蔓延开来,何顺不住叩首呜咽道:“奴才不懂这些大事,但奴才自幼跟着您一起长大,只要陛下吩咐一句,奴才拼死也会替陛下挡住这些贼子的刀剑!替陛下受所有苦楚,只求陛下平安脱身!”
文帝定定看着那件衣服,片刻之后,猛地将折子狠狠掷在地上!
“他敢!”
文帝的怒火在大殿内久久回荡。他猛然起身,却踉跄一步,捂住胸口,满面涨红,一口血直吐在地上!
“韩家……朕待他不薄!还将德妃的九公主许给他,他怎敢……怎么敢!”
“陛下?!”婉妃闻讯赶来,一身简略的素衣,甚至未施粉黛,婉妃一眼望见文帝口角的血迹,心头剧痛,却只能强自稳定心神,疾步上前,扶住他。
这时候更不能慌!
“陛下,您龙体要紧!”她转头厉声呵斥何顺:“蠢笨奴才,就算独孤慎身着龙袍入宫,他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弑君不成!只要陛下还在一日,我们就还有指望!快,先传太医!保重龙体要紧。”
文帝嘴唇发紫,气若游丝,眼神却灼灼,里面燃着未尽的怒火,死死盯着殿门口。
片刻后,宫殿缓缓开启,独孤慎身披龙袍,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文帝强撑坐起,声音低哑:“大胆,你……这是谋逆。”
独孤慎不置可否,微微颔首以示见礼:“至尊之位,应该能者居之,臣不过……顺应天理。”
“独孤慎……”文帝闻言满眼震怒,训斥的话音还未落,便猛然一震,猛咳出血,仰面倒在龙榻之上。
“陛下?陛下!”婉妃扑上去扶住他,低声哽咽,却强忍泪意转头,对着独孤慎柔声道:“臣妾虽然久居深宫,倒也听过摄政王的贤良名声,如今陛下一时心虚激荡,龙体欠安,还请摄政王体恤圣心,不要与陛下一般计较。
独孤慎目光扫过她,眼中透出一丝赞赏,只低低道:“你倒是识趣”,言罢递过令牌吩咐宫人,“拿本王的令牌去太医院请太医……本王要的是文帝禅位后,名正言顺的帝位……他最好不要死在当下。”
夜深时分,太医院一众人等忙作一团,婉妃守在文帝床榻前,手中握着那只沾血的玉玺,一言不发。
殿内,莲花缠枝灯上的烛火忽然晃了晃,蜡油顺着灯柱往下淌,一道红痕凝在青铜面上。
文帝喉间发出一声低微长叹,头一歪,气绝于枕畔。
“陛下!”跪在最前面的珍妃率先觉察,喊出这一声,嫣红的护甲刮在龙榻边的扶手上,滋啦一下劈开了。她身后,四五个宫人同时扑倒在地,额头撞上地砖,闷闷的几声叠在一起。“陛下?陛下!”
呜咽的声音越来越大。
“陛下?你不能抛下老奴啊,陛下……驾崩了”,何顺跪在榻前,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随侍的嫔妃和宫人的哭喊声响彻大殿。
没有遗诏。守在旁边的宫人跪了一地,哀哀戚戚,哭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旧主子没了,新主子是谁,会不会留着他们,没人知道。
殿外的风从没闩好的窗户灌进来。靠窗的宫灯被吹得撞在柱子上,穗子绞成一团。幔帐一下一下地飘动,地上的影子跟着晃。
哭声一直没停。
丧钟骤然轰鸣,一声叠着一声,余音绕梁飞向宫外,很快将传遍整座临安城。
史官却已经提笔。
一个年号到头了。
殿外夜色层层压覆整片宫城,天幕暗沉,四下寥落,不见一点星光。
夜风穿殿而过,吹动垂落的宫纱,殿内此起彼伏的呜咽渐渐低弱沉寂。
哭声总会停止。
漫漫长夜只剩最后一段时辰,待天光破晓,九重深宫之中,江山易主,世间便已是另外一个新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