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天气很热,我们在烈日下奔波了一会,弄得一身是汗,命茶房打了两盆水,各人洗了一个脸,换了一套衣服。
坐定之后,李飞斜靠在一张沙发上,把一个茶房叫顺林的,叫了进来,问他道:“我在报上看见一条广告,是你们这里去登的。据说十三号房间里的客人,发生了什么不测的事情,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你能够讲给我听吗?”
那顺林呆了一呆,摇着头道:“这件事情,我也不大明白。我们伺候的房间,大家都划分界限的,十三号不是我管的地方,所以不十分清楚。我只晓得那十三号的客人姓张,是上海来的,三天之前,忽然一去不归,至于怎样地发生不测,却实在不知道了。账房里也曾吩咐下来,命我们对于这桩事情,不准多嘴胡说。先生倘然要知道详细的情形,还是去问账房里的胡先生吧!”
李飞点点头道:“你替我把胡先生请到这里来,我有话要问他哩。”
顺林点头答应,便退出去了。
隔了一会,那账房先生胡徳甫进来了,李飞欠身请他坐下。
那胡德甫是绍兴府人,年纪约有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铜边的老光眼镜,样子十分古板。他坐定之后,先开口问李飞道:“刚才茶房顺林来说,先生要打听十三号里那一桩事情,难道先生与那一位姓张的客人,有什么瓜葛吗?”
李飞摇头道:“非但没有什么瓜葛,而且是不认识的。”
德甫很诧异地问道:“既然没有关系,先生为何要打听呢?”
李飞用手指着那报纸道:“我因为看见你们登的广告,十分诧异,所以请你来问问罢了。”
胡德甫一听这几句话,勃然变色,不住地摇着头道:“原来你先生是问着玩的,咳,这不是儿戏的事情呀!你先生既然是到杭州来玩的,我劝你还是逛逛西湖去吧,这种事情,你不必管它。我还有许多事没办,不能陪你闲谈了,停会见吧!”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便匆匆忙忙地出室去了。
李飞受了胡德甫几句抢白,一时倒气得回不上话来,眼看着他走出了房门,方回转头来看着我道:“这是哪里说起,平白地受他一顿抢白,天下哪里有这等生硬的人儿,真是笑话!”
我却笑着揶揄他道:“本来事不干己,何必如此高兴?这样大热的天,我劝你还是歇歇吧,不必自寻烦恼了。”
他却恨恨地站起身来,拍着桌子道:“这件事情,我偏要侦查个水落石出。难道他不讲给我听,我就没法探听这事的底细了吗?”
正在说着,茶房拿着一张名片进来,说道:“有一个客人在外边。”
李飞接过名片来一看,原来是昔年亚东公学的旧同学夏尔康,急忙叫茶房请他进来。
一会儿门帘一动,夏尔康笑着踏进房来。我们彼此都是见过的,大家招呼了一声。
夏尔康笑着对李飞说道:“我前天接到你的信,知道你今天可以到杭,但是你下榻何处,却没有提起,叫我寻得好苦,差不多靠西湖的几家旅馆,都要被我寻到了,谁知你倒躲在这里。”
李飞道:“倒也亏你能寻得着,总算是不容易了。”
尔康问李飞为何住到这里来,李飞便把报上的广告,指给他看,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又把那账房胡德甫抢白的话说给他听。
尔康道:“你何以不来问我呢?这件事情,我倒有些晓得。因为这一爿旅馆,是本地人罗宏伯开的,宏伯的儿子罗少亭,和我很要好。昨天我在西园弹子房[1]遇见他,据他同我说,这个住在十三号里的张维城,不知为了何事,写了一张绝命书,留在房里桌上,不声不响地投湖自尽了。据我看来,这种自尽的案子,也算不得什么奇事。你难道疑心这里头还有别的缘故吗?”
李飞恍然道:“原来是这样一件事情!我也并不是一定有什么疑心,不过是一时好奇心勃发罢了。但是我以为这张维城为何要投湖自尽,这也是应当研究的一个问题呀!”
尔康道:“旅馆中出了这种事情,外边知道了,营业上多少总有一点妨碍,所以此地的执事人等,大概讳莫如深,不肯乱说。刚才你贸贸然去问胡德甫,也难怪要受他的抢白了。这件事发生之后,罗宏伯父子,正在没有办法,今天登的广告,还是我替他们出的主意哩!你既然肯替他们着手侦查,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本来宏伯父子,也很仰慕你,倘然知道你住在这里,一定是非常欢迎的。现在这件事的底细,你也不必去问胡德甫了,待我去把罗少亭找来,他自然会把详细的情形,讲给你听的。”
李飞点头道:“你先把罗少亭找来,我们再谈吧。”
尔康道:“要找罗少亭,倒是很容易的事情。他每天下午,总在西园打弹子的,你要是不出去,我可以立刻把他叫来。”
李飞道:“这样大热的天,我们决计不出去,你去把他找得来吧。”
尔康点头答应,便与我们告辞,匆匆出去了。
夏尔康去了不到半点钟,便回来了。他带着一个衣服很漂亮的少年,走进我们的房里,还有那个账房先生胡德甫,也跟在背后。尔康踏进房门,便替大家介绍,方知这少年就是罗少亭。
少亭对于李飞,说了许多仰慕的话,随后说到那十三号里的事情,少亭道:“这件事你肯替我们调查,真是再好没有了,内中的详情,请你问德甫好了。”
这时候那胡德甫急忙满面堆着笑容,抢步上前,向李飞道歉道:“刚才我不晓得你先生的意思,言语之中,多有冒犯,实在是抱歉得很,请你不要见怪!”
少亭在旁,也站起来替他告罪。
李飞急忙笑着道:“刚才尔康兄已经和我说明了。这是要怪我自己不好,不该含含糊糊,不肯说明。胡先生职务所在,不能不守秘密,我决不怪你便了。现在请你将这个张维城住在这里的情形,讲给我听吧。他是几时到这里来住的?”
德甫道:“是阴历五月十四进来的,住了快有半个月了。”
李飞道:“他就是五月十四那一天打从上海来的吗?”
德甫道:“不是,他到杭州快有一个月了,起先住在西湖旅社,后来搬到这里来的。”
李飞道:“他说话是哪里口音?你可知道他做什么职业的吗?”
德甫道:“他做什么职业,倒没有问他,说话却完全是上海口音。”
李飞道:“他为什么到杭州来住这许多日子,你可曾听他说过吗?”
德甫摇头道:“没有说过。大概是到西湖近边避暑来的。”
李飞道:“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光是他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