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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闯民宅（第1页）

林疏桐翻了个身，把被子拽过头顶，门铃又响了一声。好不容易从医院出来，她唯一的安排是睡到自然醒，然后用冰箱里剩的吐司和煎蛋凑合一顿早午餐。

没有预约任何访客，快递也不可能按门铃，快递员都习惯把包裹扔在门口柜子里。她眯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秦瑾桓应该还在飞机上，那边现在是凌晨，要忙着补觉，不可能这个点发消息来。她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连续两声，按得短促而笃定，林疏桐脑子一酸，“蹭”地从床上坐起来。

林疏桐踩着拖鞋下楼，经过客厅时顺便用手梳了几下头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沈若微站在门外，穿戴整齐，手里拎着个袋子，另一只手提了个袋子，小拇指还勾了杯看不清的饮品。

林疏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宽松的睡衣，又看了看猫眼里妆容精致的沈若微，思考了一下现在跑上楼换衣服需要多长时间。门铃响了第三声。她认命地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早。”她的目光从林疏桐那半个脑袋扫到她露出来的一点毛绒帽檐，表情纹丝不动，但端着咖啡杯的那只手微微往回收了半寸，像是怕咖啡被门缝里挤出来的热气熏凉了。

林疏桐往后让了让，把门拉开。沈若微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薯片袋和半杯没喝完的牛奶，没张了张嘴。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一叠资料。

“秦董让我顺路送点东西过来。云阙项目下周个月重启的预备会议资料，她让你提前看一下。市场端口的数据分析部分需要你准备，具体页码我已经标在目录上了。另外冯总监那边有份补充数据，下周一之前需要反馈给他。”她端起自己带来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又补充了一句，“秦董说你周末一般起得晚，让我十点再过来，没想到真是这样。”

林疏桐站在沙发旁边，头发翘着一撮，脑子还没重启。刚想伸手拿咖啡就被沈若微拿走了，手停在半空只好顺着拿起文件带。再抬头看沈若微，眼神还是若有若无的挑衅。

“这就是报复吗…”

纸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秦瑾桓用宋体标注的注释。她翻到市场端口数据分析那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用红笔写着两个字：“负责”。秦瑾桓的字迹她太熟了，那种一笔一划毫不含糊的写法，和便利贴上写“冰箱里有饭”时的字迹一模一样。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

“她那边现在几点？”林疏桐问。

“凌晨两点五十。”沈若微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秦董这几天都是凌晨两三点才收工。今天下午还有一场和国外基金会的视频会，估计又要到深夜。”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疏桐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沈若微很少在汇报工作之外主动透露秦瑾桓的私人状态，今天这几句话不算多，但每一句都像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林疏桐装模做样地继续翻，把资料翻到关于外部咨询费用，停了下来。她盯着表格里那行被秦瑾桓用蓝色荧光笔标记的备注看了好一会儿，备注写的是“待核实——预算调整原因不明”。秦瑾桓也注意到了这笔账。她又仔细看了看那行数据，发现收款方是一家她从没听说过的公司，注册信息在曜宸供应商名录里查不到。这个发现上次她就跟沈若微提过，但还没来得及深入追踪，就被海量的。

“这笔账你是不是之前也注意到了？”她把资料翻过来给沈若微看。沈若微接过资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她确认林疏桐在上次盘账时指出的那笔差额确实有问题，秦董在核对时也做了标记，让她们继续跟进，但现在先不要声张。

她还提到一个细节，这笔咨询费是在云阙项目启动前夕被加进去的，审批流程上签字的除了部门负责人之外，还有一个叫“战略发展顾问”的人，但这个人在曜宸的组织架构里查不到任何信息。林疏桐说她上次整理文件时就发现了这个名字，已经发过邮件给沈若微备案。

“我知道。”沈若微把资料放回茶几上，“这件事我会继续查。你专心准备下周的预备会议，数据方面冯劲松那边还需要你配合。”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看了一眼灶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平底锅，锅底有一层昨晚煎蛋剩下的油渍。她端着水杯回到沙发上坐下。林疏桐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到沈若微身上，忽然开口问她关于周卉的事。

沈若微端着水杯的手停了半拍。她说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已经通报了，内部决策是在综合考虑后形成的，具体细节让她去看公司内网。语气又恢复了她惯常的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

“周卉的事我们会查清楚。裁员的名单在你去医院之前就已经定了。他在办公室里打人是事实，不管原因是什么，公司按规定只能那么处理。”她没有看林疏桐，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的会议纪要。林疏桐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林疏桐其实一直不确定沈若微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以前电梯那次对视让她觉得沈若微对自己有意见，后来在部门聚餐时主动透露云阙竞聘消息让她觉得意外，再后来沈若微帮她办出院手续、给她送项目材料，今天又坐在她家客厅里喝着水说“不是你的错”，这中间的转折点在哪里，她一直没找到。她想起之前聚餐那晚，沈若微对她说“下次开会不要坐在旁听席上了”。那天沈若微的语气和今天判若两人。她不确定沈若微是不是在秦瑾桓面前替她说过话，也不好意思直接问。

沈若微端起水杯的时候目光在窗外扫了一下，语气忽然放轻了些。“你竞聘的时候，我帮你递过一份材料。不是帮忙，是流程。每个候选人都有资格提交补充材料，你那份是冯总监亲笔写的评价。原话是‘至少不瞎’。”

林疏桐嘴角动了一下，说这个词她已经从好几个人嘴里听过了。冯劲松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沈若微说这个评价在曜宸二十多年里只有两个人拿到过，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工程部现任总工，两个人都是被冯劲松骂哭过三次以上才换来的。林疏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资料，说她好像还没被他骂哭过，是不是说明她还不够格。沈若微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第一次在林疏桐面前没有摆出那种秘书式的职业微笑。她说完全有可能。

林疏桐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和沈若微之间最接近“正常聊天”的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评估，没有那种隔着玻璃互相观察的审慎，起码在她看来是这样。

沈若微很快站起来拎着包往门口走，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林疏桐一眼。她说林疏桐今天的样子比上次在电梯里放松多了，上次她都敢和她坐同一班电梯。

林疏桐没想到沈若微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不过也不算坏事，她没有误解就好。

林疏桐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文件袋里的资料摊了一茶几。她把资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发现一份她自己上次提交给冯劲松的溢价数据分析报告，封面上有秦瑾桓的亲笔字，只有两个字：“很细。”

上次在所谓的高管家宴上，秦瑾桓在车里说“你是我唯一能给的东西”。那天晚上她攥着一张被揉皱的便利贴站在黑暗里，听着客厅落地钟的滴答声，觉得这句话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这两个字比那句话轻得多，却让她觉得沉甸甸的。她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贴在自己笔记本的扉页上，然后拿起手机，点开秦瑾桓的微信头像。

上次聊天还是昨天，她回了句“还行”，秦瑾桓没再回复。刚才的“早安”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那些问号，关于那笔账的事，关于那个神秘的顾问也没说，关于冯劲松的“还可以”和“至少不瞎”。

她想告诉秦瑾桓很多事，但一行字只能装得下那么几个，她怕说多了显得自己太过关注那些不该她关注的问题，怕说少了秦瑾桓又觉得她只是在例行报备。删改了好几次之后她索性什么都不说了，只回了一个字：“早。”林疏桐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窗外阳光正好。她站起来去厨房煎蛋，平底锅里油热了，蛋清边缘渐渐变得焦黄。铲子翻面的时候不小心戳破了蛋黄，金黄色的液体在锅里铺成一小片。她把那个破了相的蛋铲进盘子里，又磕了一颗新的。

门铃没有再响，手机也很安静。她在餐桌前坐下，夹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蛋清煎得有点老，但蛋黄还是溏心的，咬下去能尝到一点点咸味。吃完早饭后她把茶几上的资料收拾整齐放进文件袋里，把秦瑾桓标注的那些红蓝色便签依次归位，然后坐在沙发上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正要挂断，电话通了。秦瑾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远，声音比平时低些。

“还没睡？”林疏桐问。

“刚下飞机。”

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林疏桐听到话筒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平稳的，缓慢的，像她当年坐在书房地毯上写作业时身后传来的那种频率。她说资料拿到了，市场端口的部分已经开始准备，冯劲松那边也会配合。秦瑾桓嗯了一声。她又提到那笔外部咨询费用的事，说她注意到了那些异常，沈若微也在跟进。秦瑾桓沉默了片刻，说她知道，这件事等她回来再处理。

林疏桐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沈若微说你在那边每天凌晨两三点才收工。”

“没那么夸张。”秦瑾桓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被戳穿的窘迫，像被发现把糖藏起来的那个瞬间。林疏桐没忍住笑了一声，说沈若微可从来不说没把握的事。秦瑾桓没接话，但林疏桐听到电话那头有一声很轻的响动，不知道是纸张翻动还是嘴角弯了。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格，从茶几边缘滑到地板上。林疏桐把腿蜷进沙发里，靠在扶手上。

安静从听筒里漫出来，淹没了两个人之间的时差。林疏桐闭了下眼，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些。片刻后她睁开眼，压低声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帮你盯着。”秦瑾桓停了停，说了句“知道”。然后电话断了。林疏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消失。窗外阳光正好，煎蛋的香气早已从厨房漫出来，填满了整间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