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记了自己此刻极度虚弱的身体。
忘记了一个月前那个暴风雪之夜,他曾在病床上吐出一口又一口滚烫的鲜血,将爱弥斯胸口的衣服染成暗红。
忘记了陆·赫斯用了近十个小时的外科手术,才将他裂开的权能回路重新接续起来。
忘记了自己的双腿因长时间卧床已经出现了肌肉萎缩的症状,昨天护士在帮他活动膝盖的时候,他还因为髌骨上的旧伤被牵扯而微微皱眉。
他一无所知地撑起了身子。裹在病号服下的双腿从轮椅踏板上猛地挪到地面,膝盖在接触实地的瞬间发出了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那些萎缩的小腿肌肉在骤然承受全身重量的情况下立刻发出了尖锐的抗议,但他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扶着床边,右腿跨出了一步。
然后他的身形猛地一晃。
“你干什么?!”爱弥斯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来。
那不是喊叫,而是一声从嗓子眼最深处被恐惧与惊恐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惊呼,尖锐得几乎撕裂了病房里静止了一秒的空气。
她整个人扑了上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楚动作。
她那看似纤细的手臂以完全不符合她外表柔弱的力道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十根手指在他背后交错扣紧,将自己整个人的重心完全压上去,用自己的体重将他强行拉回来。
但来不及了。
就在她扑上去的同时,漂泊者那条跨出去的腿已经失去了支撑,整个人的重心向着前方倾斜。
腰间的旧伤在腹肌骤然收缩的瞬间被剧烈撕扯,一排尚未完全愈合的缝合线承受不住这股力道,其中几根在肌肉组织的强力牵引下崩裂开来,发出了极细微的、只有紧贴在他身上的爱弥斯才能听到的闷响。
他身体里那些刚刚稳定下来的脏器几乎在同一时刻被那股由内而外的剧痛狠狠攥紧。
从胸口裂开的旧伤深处,一道温热的液体顺着被他自身强行拉裂的肌肉纤维渗透出来。
爱弥斯感觉到自己环在他腰后的手背上滴上了一小股温热的液体——她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病号服的白色布料上,一片暗红色的血渍像一张被慢慢展开的地图,从胸口正中央开始,一点点地向四周洇去,越过锁骨的阴影,越过肋骨的轮廓,越过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将那些原本干净的白色织物浸成一片浓淡交错的暗红。
触目惊心。
一瞬间,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白。
那个暴风雪夜里所有被时间模糊的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她被吓醒的温度,他滚烫的额头,他吐在她衣服上的那口鲜血顺着布料的纹理渗透进她皮肤纹路里时的灼烧感,她按在呼叫器上发抖的手,以及她抱着他的头不断喊他名字时喉间泛上来的腥甜和绝望。
她以为自己已经挺过来了,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以为这一个月里每天都在好转的数据可以让她慢慢放下那种恐惧。
但她错了。
当熟悉的猩红再次染上他胸口的衣衫时,她心里那座用“他现在可以坐起来了”、“他的声痕在恢复了”、“他说他不会丢下我”筑起来的堤坝,在血渍洇开的瞬间被轻轻一推便全数崩塌。
“陆医生——!!”
那个名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是属于她自己的声音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到半分钟,病房的门被再次推开,但这次来的人不止一个。
陆·赫斯冲在最前面,白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大步流星向后扬起。
他手里拎着便携式急救箱,身后紧跟着刚刚赶到的琳奈。
陆·赫斯看到轮椅扶手上那个深深凹陷的指印,看到地面上隐隐滴落在瓷砖上的几点暗红色液体,看到爱弥斯衣摆上染上的一大片暗色,以及那个蜷在轮椅上几乎被少女完全抱住、还在喘息着试图挣扎站起来的黑发青年——他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走到轮椅前,单膝跪地,从急救箱里取出一把医用剪刀,动作极快却极其精准地剪开被血浸透的衣料。
剪刀的金属刃紧贴着皮肤划过,冰冷而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沾满血的纱布被一层层剥离,露出底下那一道道深可及骨的旧伤——那些尚未愈合完全的裂口此刻正顺着肌理的方向重新渗出血珠,缝合线参差不齐地崩断了几根,边缘的肉芽组织被强行撕裂,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炎症式的红。
陆·赫斯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在那位总是对学生和蔼可亲、给假条慷慨得几乎放水的陆医生脸上,这样的表情是极其罕见的。
他将残余的缝合线全部剪断,用镊子夹起一团止血棉,重重地按在那道最大的裂口上。
棉团在接触伤口的瞬间就被血液浸透,他将这团被血染红的棉花丢进旁边的托盘里,换上一团新的,再按上去,再染红,再换一团。
他反复重复着这个单调而沉缓的动作,直到血渍不再那样迅速地扩大,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咬紧牙缝挤出来的,但那低沉里压着的怒火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你想死吗?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