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王城围困第四十二日。
城中最后一口井在三天前干了。
王翦派人从上游改了水道,没下毒,没填井,只是把水引走了。
比断粮更狠。
张平站在城头,看不见城下有多少秦军。
火把太多了,连成片,和天上的星分不出界限。
城內的动静比城外更让他难受。
昨天巡城时,他在东市巷口看见一个妇人把三岁的孩子递给邻家老嫗。
两人都没说话,妇人转身走了,走出两步,蹲下去呕了一阵。
张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
今夜军议,是最后一次。
校尉把家底报了一遍。
粮,三日。
箭矢,不足千支。
能拿刀站起来的,一千二百人。
伤兵营里躺著的不算。
“將军,降了吧。”
说话的是副將齐虎。
跟了张平十一年,从南阳打到野王,身上的刀疤比军功章多。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砖上没抬起来。
“城外秦军接收韩人,给田、给种子、给三个月口粮。不是骗人的。末將亲眼看过——南阳那边过来的降卒,有人已经分到地了。”
齐虎的声音在发抖。
“將军,弟兄们能死。但城里还有六千妇孺。”
帐中安静了一阵。
主战的几个校尉张了张嘴,没吵。
三天前他们还能拍桌子骂投降派是软骨头。
现在他们拍不动了。
不是没力气,是拍完桌子,手指缝里沾的全是城墙上擦的干血。
张平坐在主位,一言不发。
他看著帐中这些人。
大半辈子的袍泽,有的断了一只胳膊,有的眼窝深陷、颧骨把皮顶出来。
他想起一个月前城西那片麦田。
黔首自己拔了韩旗,插上秦旗,还帮秦军推粮车。
没人逼他们。
这才是最要命的。
秦国不是在打仗。
秦国在做买卖。
你降了,给你地、给你粮、给你一张盖红印的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