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抬手按住剑柄,对着门外沉声道:“无事,碰倒了案上的灯,退下吧。”
萧琰看着颈侧的剑锋,忽然抬手,避开剑锋,从案侧抽出一个紫檀木盒。
他没开锁,直接将盒子推到姜玖面前:“自己看。”
姜玖瞥了他一眼,手腕未松,另外一只手打开了盒子。
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叠叠军报和调兵文书。
最上面的一份,是查获的波阎粮草运输路线图。
姜玖看去,只见上面用朱笔圈注着伏击点,旁边还有他的批注:“三日后寅时,突袭此处,断其补给。”
“这是我昨夜刚拟定的计划,明日就会交由水师执行。”
盒底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是他这几年筹措的军饷记录,上面详细记着每一笔款项的去向:“京营增兵饷银五万两”“西北海防加固耗材三千两”“抚恤大寒浦遗孤两千两”。。。。。。
“走私的账,我认。”萧琰说得坦荡:“夺嫡之路,我需要钱,需要势力,需要支持,我的手段不干净,我都认。但你以为我愿意走私?愿意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可太子心术不正,处处打压,若不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更别说查清真相、护着这疆土!”
姜玖皱眉:“你在胡说什么!太子怎么可能心术不正?又何时打压过你?”
他没有直接回答,直视着姜玖的眼睛:“但是,我萧琰,从没想过要通敌外敌。波阎是杀我百姓的仇敌,我就算要夺位,也绝不会用家国换皇位,我不耻于此。”
姜玖呼吸急促起来,握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萧琰颈侧的血珠顺着剑锋往下淌,他也一动不动。
她一直认定他是通敌卖国的罪魁祸首,这是支撑她活下去的一切,可眼前的证据,却瞬间撕裂了她多年的执念。
她的声音哑了:“我舅舅的冤屈,难道与你无关?”
“大寒浦的事,我有愧疚。”萧琰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怅然:“尤其,对陆亿唐。”
姜玖难以置信:“对她?”
萧琰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查过当年的旧案,只是线索断得干净,查到的蛛丝马迹都难以自成一说。其实,我也想知道真相。”
姜玖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几步,后背撞到门框,眼底一片空洞。
她一直以来的生命,像被人狠狠撕开一道口子,里面涌出来的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无尽的困惑。
萧琰甚至,还试图救过陆亿唐的母亲?
那前世,程墨为何会提着陆亿唐的头颅,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不是你。。。。。。”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是谁?我这些年的恨算什么?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长剑“哐当”一声落地,萧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动了动,却终究没上前。
姜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却没再指向萧琰。
“姜玖,今年中秋,我是一个人过的。”萧琰突然道:“你知道的,中秋是我母亲的祭日。”
姜玖抬起眼。她当然知道。萧琰的母亲是宫里最不起眼的低位妃嫔,不得圣宠,早早便殁了,中秋这日的祭日,是萧琰每年最看重的日子。从前,姜玖为了获得他的信任,每年都不得不陪着他过这个日子。
“我母亲一生清冷,连祭日都过得安静。往年这时候,你也不去家宴,总特意留下来陪我为她守祭。我们在王府的园子里摆上两盏灯,一壶薄酒,安安静静地坐一整晚。”萧琰摇摇头:“可今年,只剩我一个人。”
他自顾自嗤笑了一声:“现在想起,我早该知道,你我不是一路人。“那年父皇办游船宴,我喝得兴起,抓起一把银锭往沁江里扔,岸上百姓争相跳进江里捞,你看着不忍,悄悄让随从给岸边的穷苦老人塞银子。我取笑你菩萨心肠,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姜玖沉默,萧琰也好似没有在等她的回话:“我一直没忘那句话——你和我说,帮我积点德,免得我将来遭报应。”
他抬起头看着姜玖:“你那时,恐怕就已经想着今日了吧。姜玖,你到底为何,如此恨我?”
姜玖转身跃出窗户,身影在天光里一闪,彻底消失不见。
书房内,萧琰望着空荡荡的窗口。
年少时的事情一件件在眼前闪过,他突然想到自己在大寒浦度过的岁月。那时他刚接手西北海防,踌躇满志乘船巡览,路过当时的大寒浦船厂。恰逢风暴将至,乌云压顶,浪涛翻涌,一艘正在赶工的新船龙骨在船坞中颤抖,船厂工匠全都乱作一团。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利落地翻上高耸的船架。